第一百五十六章：落灰了
大队部的电话搁在角落木柜上，话筒外裹着油布，落了一层灰。
陈村长拉亮灯，昏黄灯泡晃了两下，他搓着手看向林语彤，“长途费不少。”
“记我账上。”
林语彤报出号码，陈村长拨转盘，机械声在夜里一格一格回弹，第一遍占线，第二遍才接通。
总机女声传过来，“哪个单位。”
林语彤接过话筒，“陈家沟大队，找团部贺云峥，有急事。”
对面停了片刻，“团部现在没人值班，明天再打。”
“转他宿舍，或者替我传话，就说林语彤找他。”
这一次等得更久，陈村长拖了把椅子坐下，灯影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墙上。
话筒里终于换了人，男声传来，“谁找贺团长。”
林语彤听出不是贺云峥，“你是谁。”
“张建国，贺团长不在营区，出外勤了，最迟明晚回来。”
林语彤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记一下，政审科收了第二封信，方志刚拿着信去找了吴科长，吴科长没挡，叫他走流程。”
张建国那头安静一瞬，“我记。”
“核查函最快后天到公社，我这边能拖三到五天，超过这个时间，报名资格可能被冻结，让贺云峥回来后立刻处理方志刚上面那条线。”
“明白，还有吗。”
“告诉他，第一道招呼没压住，说明第二封信加了分量，让他按这个判断。”
张建国应得干脆，“我会原话转达。”
林语彤本想再说一句，话到嘴边又收回去，“挂吧。”
电话断了，陈村长从椅子上起身，“完了？”
“完了，钱明天给你。”
两人出了大队部，夜色厚，手电筒只照出脚前一小块土路。
陈村长追上来，放低声说：“核查函下来，要我签字或者作证，你提前跟我说，我配合。”
林语彤点头，“行。”
陈村长犹豫片刻，“你姐上次来问那些话，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问题。”
陈村长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去。
林语彤独自往家走，三分钟的路，她把时间线重新过了一遍，贺云峥明晚回来，消息传到县教育局还要一两天，核查函后天到公社，中间几乎没有余量。
最好的结果，是吴科长在函发出前改口。
次一等，是马干部拿她提前备好的说明材料退函。
最坏，是方志刚要求县里复核，半个月就会卡到考试前后。
她回屋后没有立刻点灯，只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随后拧亮煤油灯，翻开错题本继续复盘。
该抓的线已经抓住，剩下的只能等。
二十分钟后，窗户被轻轻敲响。
林语彤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刘嫂子贴在玻璃外冲她打手势，便过去开门。
刘嫂子闪身进屋，开口就把消息递出来，“秋菊傍晚在镇上看见那个女人了，她从镇招待所出来，身边还跟着个男的。”
林语彤搁下笔，“住下了？”
“住下了，男的瘦高个，戴眼镜，背公文包，看着是坐办公室的。”
林语彤立刻明白，对方不是来打听消息，是准备在本地等核查函落地，再配合调查。
信到，函下，人驻在镇上，环节已经排好。
她看向刘嫂子，“明天去招待所，摸清登记名。”
刘嫂子犯难，“人家未必给看。”
“值班大姐跟你姑一个厂，你有办法，记名字就行，别惊动他们。”
刘嫂子点头，“成。”
人走后，林语彤把灯芯拨亮，拿出白纸，把眼前的局面写成几条线。
周兰连着方志刚，方志刚连着政审科，政审科发核查函，公社一旦进入调查，报名资格就可能被冻结。
贺云峥那边能走吴科长，马干部手里有说明材料，她自己能做的，是盯住动向，再争三到五天。
现在新添的变量，是方志刚的人已经到了镇上。
如果那个男人是来提供证言或督促调查的，前面打听到的东西就会被整理成正式材料，林语彤在公社这一层会被拖住。
能破局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贺云峥压住吴科长，要么方志刚自己不敢再动。
林语彤拉开抽屉，看了眼贺云峥留下的纸条。
方志刚，七八年调入政审科，跟周兰前夫陈国栋是大学同学。
老同学前妻的事，他为什么亲自出手。
人情，还是好处。
这条线太远，她暂时够不着，便把纸条收回去，继续翻错题本。
做完当天复盘，林语彤熄灯躺下，被窝冰凉，她把身体缩进被子里，脑子里排着明天要等的三条消息。
张建国那边，刘嫂子这边，孙志远那条线。
闭眼前，她想起张建国上次捎来的那句话。
他说，照片他看了，拍得确实不好。
林语彤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破话。
第二天一早，刘嫂子进门时脸色不对。
林语彤抬眼，“查到了？”
“查到了，女的登记叫孙丽华。”
刘嫂子把后半句放得更轻，“男的叫方志刚。”
林语彤的手停在半空。
方志刚亲自来了。
林语彤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问刘嫂子：“男的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瘦，戴副黑框眼镜，住招待所二楼靠东的屋。”
“登记了几天？”
“三天。”
三天。核查函最快后天到公社，他提前三天住下来，不是临时起意，是算好了节奏。
“刘嫂子，你今天还能去一趟镇上吗。”
“能，但去干嘛。”
“帮我给马干部带句话——政审科的方志刚到了镇招待所，核查函可能提前到。”
刘嫂子站起来就要走，走到门口回了头，“你不自己去？”
“我去不合适。方志刚要是在镇上碰见我往公社跑，就知道我提前得了消息，他会改路子。”
刘嫂子想了想，“行，我骑车快，半个钟头回来。”
人走了，林语彤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方志刚亲自下来，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对这个案子上了心，不只是帮老同学前妻走个人情那么简单。第二，他对公社那边不放心，怕核查函下来被马干部直接退掉，要亲自盯着。
政审科的人跑到基层来“督办”，这在流程上说得过去——核查涉及实地了解情况，科员下来走一趟，不违规。
但也正因为不违规，才难办。
他要是待在县里，马干部压一压就过去了。他人在镇上，核查函一到公社，他当天就能跟过来要结果。马干部想拖，他盯着，拖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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