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你担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
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度刚泡好第二杯茶，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敲开的。
是推开的。
侯建国走在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瘦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威压。
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
马国良进门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林度一眼。
他径直走到林度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那姿态，不像是来"沟通"的。
倒像是来"训话"的。
侯建国站在马国良身后，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种"你死定了"的冷笑。
"林度。"
马国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地铁三号线，下周一试运行。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已经定了剪彩时间。"
"你昨天下令停工，今天全省的媒体都在问，地铁还能不能按时通车。"
马国良抬起眼，第一次正视林度。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因为你的'审计'，导致地铁无法按时通车——"
"这个政治责任，你一个人，担得起吗？"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陈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度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马国良的问题。
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马国良。
"马主任，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马国良眉头一皱。
"如果这条地铁通了车，隧道塌了，死了人——"
林度的声音，陡然变冷。
"这个责任，又该谁来担？"
马国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冷哼一声。
"林度，你不要危言耸听。一个取芯样就能说明整条隧道有问题？工程质量是有专业鉴定程序的，不是你审计厅说了算的。"
"是吗？"
林度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省建科院昨天出具的快速检测报告。"
"白纸黑字写着——'该结构不满足地铁隧道围护结构的任何安全标准，存在重大坍塌风险'。"
"这够不够专业？"
马国良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去拿。
"一个点的问题，不代表整条线的问题。"马国良的语气依旧强硬，"你不能因为一棵树有虫，就把整片森林砍了。"
林度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
"马主任，上次用这个比喻的人，叫赵国医。"
"他现在在看守所里。"
马国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侯建国站在后面，脸上的冷笑也僵住了。
林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马主任，我再告诉你一组数据。"
"第三标段施工记录声称使用混凝土四万八千方。"
"但供应商的送货单加起来，只有一万五千二百方。"
"中间差了三万两千八百方。"
"按决算单价一千块一方算，仅这一项，就虚报了三千两百八十万。"
林度转过身，目光如刀。
"这还只是一个标段的一种材料。"
"八个标段全部加起来，你猜是多少？"
马国良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侯建国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
"林度！你少在这里吓唬人！数据是死的，工程是活的！施工过程中有损耗、有浪费、有各种不可预见的因素——"
"侯总。"
林度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的那些'不可预见因素'，我都替你算过了。"
"按照行业标准，混凝土施工损耗率最高不超过百分之五。"
"你的损耗率，是百分之六十八。"
"你是在建地铁，还是在往黄河里倒水泥？"
侯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马国良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林度，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技术问题的。"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只说一件事。"
"地铁三号线，是省委省政府确定的'一号民生工程'。总投资两百五十亿，涉及沿线三十万拆迁户的安置，涉及几万名农民工的工资，涉及几百家供应商的货款。"
"你现在停工不放款，明天就会有人来审计厅门口闹事。"
"后天，媒体就会铺天盖地地报道'审计厅一意孤行导致重大民生工程烂尾'。"
"大后天，省里的领导就会找你谈话。"
马国良走到林度面前，压低了声音。
"小林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五十亿的超支，你核减个三五亿，意思一下，大家都有台阶下。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番话，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先用"政治责任"压你，再用"农民工讨薪"绑架你，最后用"大家都有台阶下"来诱惑你。
这是他们对付监管部门的标准三板斧。
屡试不爽。
林度看着马国良那张写满了"过来人"式傲慢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马主任，你说完了？"
马国良点了点头。
"那轮到我说了。"
林度打开电脑，将屏幕转向马国良和侯建国。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鼎信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林度念出了这个名字。
"中铁二局江南分公司，在过去两年内，向这家公司支付了总计两千三百万的'技术咨询费'。"
马国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家公司的副总经理，叫孙丽华。"
林度抬起眼，直视马国良。
"马主任，孙丽华是谁，不用我介绍了吧？"
马国良的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所有的从容、所有的威压、所有的居高临下，在那一刻，全部碎裂。
"你……"
马国良的声音变了调。
"你在威胁我？"
"不。"
林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在陈述事实。"
"威胁你的，不是我。"
"是这两千三百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侯建国看着马国良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咯噔"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搬来的这个"救兵"，不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把他拖得更深。
"马主任。"
林度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我的建议是，您回去好好想想。"
"想想那两千三百万的'咨询费'，到底该怎么解释。"
"想想您在地铁三号线追加预算批复上的签字，到底是基于什么'专业判断'。"
"至于通车的事——"
林度看着马国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确认这条地铁不会塌之前，一个轮子都不许动。"
"这是我的底线。"
"谁来说都没用。"
马国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侯建国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侯建国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度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仇恨。
"林度，你会后悔的。"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林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淡漠。
"侯总，我这个人，从来不后悔。"
"因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数据支撑。"
"而数据，不会骗人。"
侯建国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度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面白板前，看着上面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网。
侯建国——张志强——周明远——马国良——鼎信工程咨询——孙丽华。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已经浮出了水面。
但林度知道，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需要把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用铁证焊死。
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厅长。"
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审计厅的其他几位副厅长，想跟您谈谈。"
林度头也没回。
"谈什么？"
小陈犹豫了一下。
"他们说……马主任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们担心发改委那边会给咱们穿小鞋。明年的部门预算、办公经费什么的……"
"还有，他们觉得……五十亿全部核减，步子迈得太大了。能不能……折中一下？"
林度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小陈，眼神平静。
"小陈，你知道那段隧道壁里面是什么吗？"
"建筑垃圾。"
"对。建筑垃圾。"
林度走到小陈面前，声音低沉。
"如果我今天'折中'了，明天那条地铁通了车。"
"后天，隧道塌了。"
"死了一车厢的人。"
"你觉得，到时候那些让我'折中'的人，会站出来替我担责任吗？"
小陈沉默了。
"去告诉他们。"
林度转回身，重新面对那面白板。
"法律，就是最大的局。"
"谁想折中，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份审计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小陈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度一个人。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马国良"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然后，他在圆圈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
"追加预算批复——签字时间——2008年11月17日"
"鼎信咨询第一笔付款——2008年12月3日"
批复签字后仅仅十六天，"咨询费"就到账了。
这个时间差，足以说明一切。
林度放下笔，拿起电话。
"小陈，帮我接省纪委办公厅。"
"我要调取马国良的个人事项报告。"
"看看他有没有如实申报他妻子的经商情况。"
电话那头，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厅长，您这是要……"
"我要做一件事。"
林度的声音，冰冷而又平静。
"把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都钉死在证据上。"
"然后，在省政府常务会上，一次性全部引爆。"
"让他们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小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厅长，常务会是什么时候？"
"后天。"
林度看了一眼日历。
"省政府后天召开常务会，专题讨论地铁三号线通车及尾款拨付问题。"
"届时，侯建国、马国良，都会在场。"
"而我——"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会给他们准备一份，终生难忘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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