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四十亿!一分不拨!
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常务副省长坐在主位,两侧依次是各厅局的一把手。
省财政厅厅长、省发改委主任、省交通厅厅长、省住建厅厅长……
以及,省审计厅厅长林度。
林度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的表情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会议桌的另一侧,侯建国作为"列席汇报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信心十足。
在他旁边,坐着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
马国良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会议开始。
首先是侯建国汇报。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了精心准备的PPT。
"各位领导,地铁三号线是我省'十一五'规划的重点民生工程,总投资两百五十亿,历时三年建设,目前已完成全部土建和机电安装工程,具备试运行条件……"
侯建国的声音洪亮而自信,PPT上是一张张光鲜亮丽的工程照片——崭新的车站、明亮的隧道、整齐排列的列车。
"……由于沿线地质条件极其复杂,施工过程中遭遇了多次大型溶洞和地下暗河,导致工程量大幅增加。经过全体建设者的艰苦奋斗,我们克服了重重困难,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建设任务。"
"目前,尚有五十亿元尾款未拨付。恳请省政府尽快批准拨款,以确保下周一的试运行和通车剪彩仪式顺利进行。"
侯建国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回到了座位上。
接着是马国良发言。
"从发改委的角度,地铁三号线的追加预算,是经过严格论证和审批的。地质条件的变化属于不可抗力因素,追加预算合理合规。建议省财政尽快拨付尾款,确保工程顺利收尾。"
马国良的发言简短有力,字字都在给侯建国撑腰。
发言结束后,几位厅局长也纷纷表态。
"地铁是民心工程,不能半途而废。"
"农民工工资的问题确实紧迫,再拖下去要出群体性事件。"
"建议尽快走完审计程序,拨付尾款。"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林度——别再折腾了,赶紧签字盖章,放行。
常务副省长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将目光转向了会议桌末端。
"审计厅的意见呢?林厅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度身上。
侯建国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相信,在这种压力下,林度就算不完全妥协,也得大幅让步。
马国良微微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看似从容,实则紧张。
林度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讲稿。
也没有急着打开电脑。
他只是环顾了一圈会议桌旁所有的面孔,然后,平静地开口了。
"各位领导,我先说结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如同刀锋切过玻璃。
"经审计,地铁三号线决算虚增造价四十亿元。"
"我厅决定,依法予以全额核减。"
"一分钱尾款,都不拨。"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然后——
"轰!"
像一颗炸弹在会议桌中央炸开!
"四十亿?!"
省财政厅厅长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全额核减?!"
省交通厅厅长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侯建国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米远。
"林度!你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变得尖锐刺耳。
"四十亿虚增造价?你说说,证据在哪里?!我们几万人干了三年!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工地上!你凭什么说虚增四十亿?!"
常务副省长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侯建国坐下。
"侯总,让林厅长把话说完。"
侯建国喘着粗气,勉强坐回了椅子,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林度看着侯建国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侯总问我要证据。"
"好。"
林度转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按下了投屏键。
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第一页。
一张表格。
"这是第三标段的混凝土施工记录与实际采购量的比对。"
"施工记录声称使用四万八千方,实际采购一万五千二百方。差额三万两千八百方,虚报金额三千两百八十万。"
"这是供应商的送货单原件扫描件,这是施工方的签收记录。两组数据,来自不同系统,无法篡改。"
林度按下翻页键。
第二页。
一根混凝土芯样的高清照片。
"这是我亲自在第三标段隧道内取出的芯样。"
照片上,那根芯样的截面清晰可见——外面一层薄薄的混凝土,里面全是碎砖头和泥沙。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省建科院的检测报告显示,这段隧道壁的实际强度,不到设计要求的三分之一。"
"如果通车运营,列车震动将导致壁体开裂,进而引发坍塌。"
"这不是审计问题。"
林度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公共安全问题!"
常务副省长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看了一眼侯建国。
侯建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这只是一个标段的个别问题!不能代表整条线路!我们可以局部返工整改,不影响其他标段的通车!"
林度没有理他。
翻页。
第三页。
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统计表。
"这是八个标段全部材料采购量与施工记录的比对汇总。"
"混凝土虚报率:平均百分之六十二。"
"钢材虚报率:平均百分之四十五。"
"盾构机配件虚报率:平均百分之七十三。"
"合计虚增工程造价——"
林度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三十七亿四千万。"
"加上之前查出的'天价螺丝'等设备采购虚高部分——"
"总虚增金额,超过四十亿。"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得说不出话来。
四十亿。
不是四十万,不是四百万,不是四千万。
是四十个亿!
相当于一个贫困县十年的财政收入!
侯建国的脸,已经从暴怒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国良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他僵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尊石像。
但林度知道,数字只是基础。
真正致命的,是下一页。
"以上,是工程造价层面的问题。"
林度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冰冷。
"接下来,我要向各位领导汇报的是——"
"这四十亿,到底流向了哪里。"
翻页。
第四页。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
庞大的、如同蜘蛛网一般的"洗钱关系网"图表。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条线,都是一笔资金的流向。
每一个金额,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蛛网的中心,赫然写着四个名字——
侯建国。
张志强。
马国良。
周明远。
从这四个中心节点出发,无数条资金流向线,延伸到了二十三家空壳公司,再汇聚到一个个境外账户。
最终受益人:侯小龙(侯建国之子,加拿大温哥华)、张丽萍(张志强之妻)、孙丽华(马国良之妻)……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金额,被投射在巨大的屏幕上,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三亿八千万,通过二十三家空壳公司,以'咨询费''租赁费''服务费'的名义转出。"
"剩余部分,通过虚假的材料贸易公司,以'采购款'的名义套出,经过多层中转后汇往境外。"
"所有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均为上述四人的直系亲属。"
林度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侯建国。
"侯总,需要我把你儿子在温哥华买别墅的汇款单念出来吗?"
"三笔汇款,分别是去年三月、七月、十一月。金额分别是四百二十万加元、三百八十万加元、五百一十万加元。"
"汇款人——江南鑫达贸易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用的是一个偏远山区废弃村庄的身份证号。"
"人是假的,钱是真的。"
侯建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身体猛地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的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你……你怎么……"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些经过层层包装、跨越国境的资金链条,会被一个审计厅长,在几天之内,全部扒得干干净净!
林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目光,转向了马国良。
"马主任。"
马国良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鼎信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你妻子孙丽华担任副总经理。"
"过去两年,中铁二局江南分公司向鼎信支付了两千三百万'技术咨询费'。"
"而你——"
林度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两份文件的并排对比。
左边:《地铁三号线追加预算批复》,签字人:马国良。签字日期:2008年11月17日。
右边:《鼎信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收款凭证》,第一笔到账日期:2008年12月3日。金额:八百万。
"你签字批准了五十亿的追加预算。"
"十六天后,你妻子的公司就收到了第一笔八百万的'咨询费'。"
林度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宣判。
"马主任,这笔'咨询费',咨询了什么?"
"鼎信公司那三个员工——一个会计、一个前台、一个你妻子——他们提供了什么价值两千三百万的'技术咨询'?"
"还是说——"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死神般的冷笑。
"这两千三百万,就是你那个签字的价格?"
马国良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灰白色。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抖动,眼神开始涣散。
"我……我不知道这些……孙丽华的公司是她自己经营的……我从来没有干预过……"
"是吗?"
林度再次翻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新的文件。
《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表》——马国良。
配偶经商办企业情况一栏,赫然写着——
"无"。
"马主任,你的个人事项报告上,配偶经商情况填的是'无'。"
林度的声音,如同钢刀。
"你是忘了填,还是不敢填?"
马国良的最后一丝侥幸,在那一刻彻底碎裂。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刚才还在说"尽快拨款"的厅局长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面里。
常务副省长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他紧紧地盯着屏幕上那张触目惊心的洗钱关系网,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厅长。"
常务副省长的声音沉重。
"你的审计结论是?"
林度合上电脑,站直身体。
"第一,地铁三号线决算虚增造价四十亿元,依法全额核减。五十亿尾款中,合理部分仅十亿元,建议在完成全线质量安全复查后,分批拨付。"
"第二,涉嫌虚报工程造价、偷工减料、洗钱、行贿受贿等犯罪行为的相关人员,建议移送司法机关立案侦查。"
"第三——"
林度的目光,扫过侯建国和马国良那两张如丧考妣的脸。
"鉴于隧道结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建议省安委会立即启动全线质量安全评估。在评估报告出具之前,地铁三号线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试运行。"
"以上,就是审计厅的意见。"
林度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常务副省长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
"同意审计厅的意见。"
"立即启动全线安全评估。"
"尾款暂缓拨付。"
"相关人员的问题,移交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处理。"
"散会。"
常务副省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侯建国呆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四十亿。
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四十亿。
被一个人,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全部挖了出来。
他的公司、他的资产、他儿子在温哥华的别墅……
全完了。
马国良更惨。
他不仅面临着经济犯罪的追诉,还面临着"个人事项报告造假"的纪律审查——这在组织纪律上,是"欺骗组织",后果比贪污受贿还要严重。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名身着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马国良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马国良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地站起身,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
经过林度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看林度。
他只是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度,你很厉害。"
"但你不知道,这条地铁,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几个能决定的。"
说完,他被带走了。
侯建国也被随后赶到的经侦人员带走。
临走前,他没有像赵国医那样疯狂攀咬。
他只是木然地站起来,任由经侦人员给他戴上手铐。
但他看林度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的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度和收拾文件的小陈。
小陈的手都在抖。
"厅长……马国良最后说的那句话……"
"'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几个能决定的'……"
"他是什么意思?"
林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带走马国良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一页。
在"侯建国"和"马国良"的名字上,各划了一道红色横线。
然后,他在下面,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地铁三号线——立项之初——谁拍的板?"
"2006年——时任常务副省长——"
林度的笔,停在了那里。
他没有写出那个名字。
但他的脑海中,那个名字已经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周德铭。
时任省常务副省长。
地铁三号线的最初倡导者和推动者。
也是这条地铁线路所有招投标"潜规则"的真正制定者。
侯建国不过是台前的木偶。
马国良不过是盖章的工具。
真正的操盘手,是那个已经退休三年、却依然在暗处操控着一切的老人。
林度合上笔记本。
他看向小陈。
"小陈,帮我查一样东西。"
"2006年,地铁三号线立项论证会的参会人员名单。"
"特别是——"
林度的眼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谁主持的会议,谁拍的板,谁签的第一份批复。"
小陈看着林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脊背一阵发凉。
"厅长,您不会是想查……"
林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远处那条蜿蜒的地铁高架线。
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钢轨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那条线路,承载着几百万市民的出行梦想。
但在它的地基深处,埋藏着的不仅仅是建筑垃圾和豆腐渣。
还有一个盘踞了十几年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权力黑洞。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委书记的电话。
"书记,地铁的事,处理完了。"
"但还没完。"
电话那头,书记的声音沉稳。
"说。"
林度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地铁,从2006年立项开始,招投标、预算审批、追加拨款……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现在虽然退了。"
"但他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我需要再查一些东西。"
林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但如果我查到的东西,证实了我的判断——"
"书记,我可能需要您再给我开一次绿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林。"
"在。"
"你上次跟那个司机说,你是除草剂。"
"是。"
"那你记住——"
书记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有些草,根扎得比你想象的深。"
"拔的时候,小心别把自己也带进去。"
林度握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书记放心。"
"我这把除草剂,专治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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