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别让我看
“你……
老头的脸上满是羞愤，被兢戈当众截断话语让他老脸涨得紫红，他猛地扬手，就要狠狠扇向兢戈的脸颊，
兢戈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好像压根没瞧见那只即将落下的巴掌，
呼………
巴掌猛地煞停在兢戈鼻尖前，劲风压弯了他脸上细密的绒毛，老头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如牛，眼珠瞪得快要迸出血丝，死死攫住面前的兢戈，
半晌，他的手颓然垂落，瞳孔骤然灰暗，脊背佝偻下去，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我们……又能……怎么样……”
“我们不过就是一群签下魔鬼契约的可怜虫，活着当牛做马，死了连副完整骨头都剩不下……”
“只能化成一缕白烟，散在天地间，”
“我们……我们没有选择……”
镇长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眼眶红了一圈，语气里那股子凌厉全散了，整个人罩着一层厚厚的死气，像被人抽掉了主心骨，
不过主心骨早就在签云契那刻断了个干净……
四周的百姓木然地望着镇长，他们眼底曾燃起的那点火星，被兢戈一番话彻底浇灭了，
林家收了宁远，真能饶过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只能把头埋进沙子里，
往后的事，他们想不了，也不敢想，
桑凝蹙起眉头，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动……她想拉这些人一把，却一时找不到抓手，
绵绵站在桑凝脚边，仰着小脸看宁远，
而宁远此刻压根儿顾不上绵绵那点小心思，他只盯着眼前这群白云镇的人，面上纹丝不动，
这世道就是这样，他自个儿也是砧板上的肉，
他眉心微拧，身子骨已经养回来了，先前也切切实实尝过筑基期的滋味，
关于筑基，他心里头有了些盘算，要是能立马抽身找个清净地儿苦修，兴许一年半载就能跨过练炁，一脚踏进筑基的门槛，
再说……宁远的目光悄悄掠过桑凝，林家人对他的执念，比对白云镇深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要是就此离开，回到……澹月城，
重新现身林家眼皮子底下，倒能给这些人挣一条活路。
念头一定，宁远抬脚，转身朝白云镇相反的方向迈步，
呜………
袖口忽然被扯了一下，宁远皱眉低头，瞧见一个粉团似的小丫头，正死命揪着他的袖子，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里盛满了不安，定定望着他。，
“方源……哥哥……你不是怕了，想溜吧！”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又低又软：“方源哥哥，不走行不行？我娘能护着你的。”
宁远嘴角翘了翘，蹲下来，伸手揉了揉绵绵的头发……
语气淡淡的：“我能顾好自个儿……你跟你娘好好过日子，林家要抓的是我，我要是赖在你们身边，你们只会更危险……”
“绵绵，让他走。”
桑凝站在几步外，开口了，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望向宁远的眼底却滑过一丝惋惜，
要是早晓得他是孕道鼎胎，她绝不会让人瞧见他的脸，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护不住他，只能放他走，
“娘！”
绵绵死死攥着宁远的手，扭脸看向桑凝，
桑凝回望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意思却明明白白，
宁远轻轻捏了捏绵绵的脸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镇外走，
白云镇的人都……望着他的背影越拖越长，有人动了动胳膊想拦，可他们终究是凡人，拦不住一个铁了心要走的人，
何况桑凝和兢戈都点了头，谁也不许动宁远，
哇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绵绵扑上去箍住宁远的腿，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挂了上去，
“方源哥哥，我跟娘救了你，现在我娘杀了林家的人，她命都快没了，你现在拍屁股走人就是没心肝！”
宁远脚下一顿，低头瞅了瞅腿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压低嗓门：“林家要的是我，”
“那你更不能走！”
“我走了你们才安全，到时候你们还能寻空子跑，”
“跑不掉的……”
宁远循声抬头，
兢戈转过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住宁远：“桑凝姐姐救了你，
你忍心看她去死？”
“中了白条的人，只要催动白条……天地间就会降下杀劫，云奴连灰都剩不下，
你走了，桑凝姐姐……照样活不成，
反过来，你这一走……就是缩头乌龟，就是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赴死，
你不是那种人吧？”
宁远心头一凛，云契居然隔着这么远都能发动？那桑凝岂不是必死无疑？
不对……不对劲，眼前这个人……眼里还有光亮，还有盼头，
说明云契一定有缝子可钻，
可他到底图什么？
宁远眯缝着眼打量着兢戈，眼底浮起一丝凉意，莫非他想拿我换平安？不会，
他要真想换，早换了，何苦熬到现在！
“你留我下来，不会是想把我交出去吧？”
“不不不不……”
“你多心了。”
兢戈连连摆头：“我是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我？”
宁远一头雾水地盯着兢戈，满眼都是困惑……
兢戈没再搭腔，转过身，朝白云镇的百姓走去，
走到广场中央
那座黄沙夯成、齐膝高的土台子上，他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白云镇的百姓都仰头望着他，在此之前，没一个人想到这家伙能走到这一步，
居然能跟林家正面对上，这是他们这些凡人想都不敢想的，所以他们愿意听他说道说道，
兢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尽，像要把梗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全倒出去，
“白云镇的各位父老，你们真信林家会饶了咱们？”
底下鸦雀无声，大部分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不会，可也有一小撮人还抱着侥幸，觉得只要交出宁远就能换林家高抬贵手，
“把那个卖屁股的推出去，是咱们唯一的路，因为咱们压根儿没路可选……”
一个老头瘫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声音里全是灰。他低低地叹着，像一条垂死的狗在哀鸣。
兢戈听见动静扭头看去，眉头先是一紧，随即松开了。
他抬脚，朝老头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一双破鞋踩进老头低垂的视线。兢戈蹲下来，慢慢伸出手，托住老头的下巴。
老头想躲，可没躲开。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逼着他仰起脸，望向那片湛蓝的天，
望向天上悠悠飘着的云朵。
老头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别让我看！！”
“别让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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