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成立唐门
联盟成立后头一件事便是统一教材。
陈湛将自己关在精武会馆后院的小屋里,将《近身格斗十二手》中最核心的八手提炼出来,针对南洋最常见的三种对手。
泰拳手的低扫腿、马来拳师的近身擒拿、退役雇佣兵的军用格斗术,重新编排了应对套路。
南洋版八手,每手配套三种变化,总计二十四式,油印出来之后装订成薄薄一本,封面上四个字:
南洋八手。
朱冉负责查拳部分,陈伯负责白鹤拳擒拿手精简版,老钟负责铁线拳桥手的入门训练法,唐紫尘负责把所有人的手稿誊写成统一格式。
她也因此接触了几乎所有门派的拳术,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陈湛的手稿,几本没有任何署名的拳法精要。
二月末,一封来自国内的信件,随着叶凝真一起抵达南洋。
三月初,宫二抵达新加坡。
她乘郭鸿泰的货轮从天津到香港,再转乘韩守义安排的客船南下,在海上走了近半个月。
船靠岸时天正下着小雨,码头上的搬运工披着油布跑来跑去,空气里的香料味被雨水压得淡了些。
陈湛在码头等她。
身后是朱冉和几个年轻弟子,叶凝真没有来,正在武馆内堂等着,唐紫尘站在陈湛身边,个子已到陈湛胸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宫二比陈湛记忆中苍老了些。
她瘦了许多,颧骨下方凹陷的阴影在雨天的光线里格外清晰,一头灰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银簪子别得很正。
她穿着玄色短褂和灰色长裤,脚上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溅了码头石板路上的泥水。
她看见陈湛,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舷梯,走到陈湛面前,看着他脸上几乎没有变化的面容,说了一句:“谢谢,你一点都没变。”
显然她已经知道,当时在南京出手的就是陈湛。
不等陈湛回答,她的目光转向叶凝真带来的那把已经撑开的油纸伞,“奉天的武馆关了,百年之后便不埋在东北了,想离海近一点。”
宫二来了南洋,自然是好事,他身边能信任的人不多,陈厉在国内,李清粟和阮芷也走不开。
叶凝真和宫二虽然曾经是对头,但二十年过去,老一辈都不在了,两人早已经翻篇。
南洋华人武术总会在正月十六那天挂了匾,之后便再没有开过全体大会。
朱冉把联络处设在精武会馆前厅,靠墙一排名册,六埠武馆,每家多少学员、多少教习、擅长什么拳种、出过多少次护航任务,全用铅笔抄在卡纸上,分格插在木框里,哪家更新了数据就抽出来重新填一张,旧卡纸翻过来当草稿纸用,背面写满了八手的拆招笔记。
最外层是这些武馆本身。
牛车水的精武会馆、吉隆坡的铁线拳馆、槟城的洪门堂口、马六甲的白鹤派旧馆、怡保何义的洪拳武馆、古晋沈师傅的查拳门,加上后来陆续加入的各埠小馆,挂着“南洋华人武术总会”的统一牌子。
各教各的拳,各收各的徒弟,但教习手里都有一本油印的《南洋八手》教材,学员满一年考核合格,名字便报上朱冉那张木框名册,自此纳入总会的资源调配体系。
每个门派都是独立的,但又必须守望相助,形成武术总会的规模。
半年后朱冉在各馆加了一门必修课。
他把郭鸿泰从泉州运来的华校识字课本往桌上一搁,对几位馆主说,陈先生的意思,拳是护身,字是护根,只练拳不识字以后连合同都看不明白,武馆的人不能只当打手。
识字课本不够用,叶凝真托韩守义从香港捎来一批中华书局新印的国文教材,又专程跑了一趟槟城找李月华商量。
最后定了主意——槟城洪门堂口腾出两间空屋做教室,教材由总会统一配发,南洋各埠的华人子弟不管家里穷不穷都能来上课。
李月华添了一句:“女孩子也收。”
叶凝真点头:“当然收。学费全免。”
中间层是情报。
郭鸿泰的货轮每天从新加坡港启航,往东去古晋、山打根,往西去槟城、棉兰,往北去曼谷、西贡。
每条船的船长回港时要交两份报告,一份给航运商会,记得是货物和航程,一份给唐门,记录的是沿途所见。
哪片水域最近有海盗出没、哪个港口的殖民官员换了人、哪家武馆门口又贴了封条,寥寥几行写在航海日志的空白页上。
朱冉把消息逐条比对。
马六甲分会的消防整改通知,与当地警署的人事调动发生在同一天,槟城药材铺的执照被卡和安达曼海的护航需求增加前后只隔了不到十天。
他把这两件事标在同一张航线图上,红线连起来。
这不是巧合,槟城的执照卡住是为了分散护航兵力,马六甲的整改通知是为了试探陈湛这边的反应速度,有人在系统性地挤压武馆的生存空间。
这条情报线,最初是郭鸿泰船队在撑,后来航运商会加入,再后来非华人的航运公司也来委托护航,每条船都是情报源。
而最内层是唐门。
名字挂在精武会馆内堂的照壁上,一块旧船板,陈湛用毛笔写了“唐门”两个字,墨色沉进木纹里,看着像这块板天生就是这个颜色。
公开叫“南洋华人武术总会特别训练部”,但武术总会的理事会管不到这间屋子。
唐门只对陈湛一个人负责。
之所以叫唐门,是因为海外华人多称呼祖国为‘唐山’,这个唐,是大唐的唐,大唐江山。
唐门悄然无声地成立。
选拔从各武馆送来的学员档案开始。
朱冉把文件柜里所有正式弟子的档案重新筛了一遍,按护航考核成绩排了名次,前十二人调出来单独面试。
面试的地点不在内堂,在练功场,时间是凌晨。
这个时辰人的反应最慢,脑子还没全醒,身体先动,动得对不对一看便知。
唐紫尘是这十二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性。
每个人考核不同,以所长来定考核。
唐紫尘的考核是“听”。
叶凝真站在骑楼底下,隔着整片练功场,她的呼吸声压得极轻,轻到连朱冉都没察觉。
唐紫尘却察觉到了。
陈湛点头:“你的听劲过关了。”
十二名首批唐门弟子,每人签了一份手写的入训承诺书,压在陈湛书房抽屉最底层。
承诺书只有两条:1.训练内容对外保密;2.无论将来是否留在唐门,不以唐门名义私自行事。
首批唐门弟子的训练,与武术总会的训练营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训练都是由宫二、叶凝真亲自授课。
唐紫尘是所有人里最忙的。
她上午去华人学校上课,中午回来吃午饭,下午进行特训,她不需要站桩,年龄太小,现在进行眼力和听力的感知。
........
时光如水,一年之后。
电报凌晨送到牛车水街。
朱冉披着外套从内堂出来,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福海号在安达曼海遭遇武装海盗,护航队队长钟耀祖右臂中弹,船上一名水手被跳弹击中左胸,没撑到靠岸。
货舱里一批运往槟城的贵重香料被劫,海盗乘两艘改装快艇趁夜色撤离,速度极快,福海号的航速追不上。
陈湛从后院出来,他看完电文:“耀祖人在哪。”
“槟城医院。子弹从小臂外侧穿过去,没伤到骨头,缝了十几针,没大事。那个水手的遗体已经随船运回新加坡,郭鸿泰在码头等着,问要不要报水警。”
“报,按规矩报。通知所有护航队长,天亮后到精武会馆开会。”
天亮后护航队长们陆续到齐。
福海号的航海日志摊在桌上,钟耀祖托人从槟城医院捎来一份口述记录,由唐紫尘逐字誊抄在纸上。
根据目击描述,海盗配备的是美制冲锋枪,弹匣容量大、射速高,两艘快艇各配一挺,显然是统一改装过的制式装备。
陈湛把缴获的弹壳放在桌上,弹壳底部的铭文被磨平了,但重量和口径与二战时期美军的剩余物资完全一致。
叶凝真拿起弹壳看了片刻:“这批枪不是从南洋流出的。日本投降时东南亚战区收缴的武器以步枪和手枪为主,冲锋枪极少。这个型号、这个口径,更像是朝鲜战场打完之后从东北亚流过来的。查两条线,香港的军火黑市和曼谷的走私码头。”
郭鸿泰马上接话:“曼谷那边我有人,我连夜发电报。”
散会后叶凝真和宫二在练功场上站了片刻。
天还没全亮,木人桩上的露水映着骑楼底下透出来的灯光,整排桩身湿漉漉的。
宫二把手里的竹条搁在石桌上:“我在船上待过,我走一趟吧。”
叶凝真道:“我也去吧,抱丹以后没怎么动过手了。”
此后一个月,叶凝真和宫二随福海号在安达曼海跑完了整条航线。
叶凝真杀了一些,抓了几个。
他带着几个唐门弟子在船上各处设置防御点,包括前甲板、后舱口、驾驶舱两侧、货舱通风口。
把每个点的站位和退路都标在舱壁上,用粉笔画出站位图和视线死角,每个点至少两人互相掩护,每个队员进入点位后必须在三步之内找到掩体或退路,绝不允许单兵暴露在开阔甲板上。
叶凝真在驾驶舱里铺开安达曼海的海图,把船长日志逐一比对。
每个小岛的淡水源、植被覆盖、以及是否有适合快艇停靠的浅滩全部补充标注上去。
每天傍晚各船靠港后她通过各地商会的人脉去打探消息——槟城的香料商会、棉兰的橡胶商人、普吉岛的锡矿老板,这些人在当地有各自的生意网,对码头上的风吹草动比水警还灵。
两人联手搜集到的情报,在一个月后汇聚成一张完整的图纸,海盗的窝点藏匿在一处无淡水的小岛上,一个月前刚有快艇在那里补给过。
附近有洋流异常,看似荒芜,然而淡水和补给明显有船在定期运送。
叶凝真指着海图上那个小岛:“这条补给船每半个月来一次,按潮汐规律推算,下次补给就在后天凌晨。”
唐门护航队的突击船在后天凌晨熄了引擎,靠人力划桨摸黑接近海岛。
宫二带一队人从岛东侧的礁石区摸上去,叶凝真带另一队封住岛西的退路。
海盗来不及组织抵抗便被唐门的人分批控制住。
海岛上起出的武器足够武装整支唐门护航队,几挺冲锋枪、若干长枪、手枪和一批弹药,还有一些枪械零件和未拆封的弹匣盒子。
朱冉盯着这批武器犯了难。
“这东西不比砍刀。砍刀缴了随便搁,冲锋枪必须入库登记。但问题不是登记,问题是唐门的人到底要不要学枪械。”
陈湛拿起一挺冲锋枪,枪托抵在肩上,枪机拉了一下,空膛的金属撞击声在仓库里回荡了一瞬:“练拳和练枪都是练功。枪是手臂的延伸,劲路从指尖延伸到扳机上,道理一样。”
“对手端了冲锋枪,你还用八手去接?那是蠢。拳是底子,枪是手段。凝真是行家,她在国内受过全套训练,手枪和冲锋枪都熟。实在不够,再从香港请退役军士来新加坡协助。”
朱冉拿出笔记本准备列课程表,陈湛按住了他的笔:“练枪归练枪,枪是手段,拳是根基。所以老规矩不变,拳脚练得灵敏,枪法也不会差。”
数月后,首批唐门弟子的枪械训练,在新加坡外岛的秘密训练基地正式开始。
这座岛原属郭鸿泰航运商会名下,四面环水,外人上不去。
岛上的训练场地提前平整过并加盖了简易靶场,弹药全部来自历次护航和清剿行动中缴获的海盗库存。
训练由叶凝真负责。
她将唐门弟子分作若干组,每组练枪之前先站桩小半个时辰,桩架稳了再端枪;空枪据枪姿势保持训练结束后再上实弹。
由浅入深逐步考核,练过一轮后根据成绩重新编组。
两年后。
1953年,老钟在吉隆坡的武馆被砸,后院起了火。
陈湛震怒。
唐门经营三年,居然还有人触霉头。
(https://www.lewenn.net/lw60803/4780811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