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博她一笑
“彩环，你先去忙吧。”
姜晚玉看着这李文娘并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便准备听听她要说的是什么。
李文娘嘴唇动了动，低头无意识绞了下布衫衣角，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双眼已是微微泛红。
“我、我也是杏花村的，与陈秀才从小就有婚约，算是娃娃亲。”
她说这话时目光又往外瞥了一眼，似是害怕什么，随后又小声道：“我今日听了许家婶子说他有意想纳你，我想与你说，你切莫答应嫁给他……”
姜晚玉微微一笑：“我自是没有这个打算。”
李文娘轻轻笑了一下，又道：“当时原本是说好的，等我大些就与他成亲。”
“可是后来……那年秋日我去邻村探访亲戚，回来路上遇见了两个人。”
“他们……他们把我拖进林子里，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来……”
姜晚玉心念一动，对上她含水的一双眼，仿佛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带起两分怜悯。
李文娘嘴唇抖得厉害：“后来是我娘寻到我，把我领回去的。”
“可我回去那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陈大娘也就是陈秀才他娘，站在自家门口叉着腰，当着半个村子的人骂我是……”
“半掩门子。”
姜晚玉看了瑞珠一眼，让她去沏盏茶出来。
“她说我没了清白，配不上她家儿子，这门亲事就此作罢，陈秀才就站在他娘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李文娘惨笑一声：“后来我爹去陈家讨说法，被他家拿扫帚打了出来，然后我就在这村里待不下去了，只好去邻村躲了躲风头，等事情淡了些才回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帕子擦了擦眼：“所以我是想来告诉王家娘子，陈秀才并非是良配，陈大娘也是眼高于顶，嫁过去的日子定然难以好过。”
瑞珠和彩环听得出了神，对李文娘也没了原先的那阵敌意。
姜晚玉触及她脸上的泪意，也抬手慢慢捏住了她的袖子。
“李家姐姐，你放心，你说的我都明白。”
李文娘看着她明润澄澈的一双眼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个笑。
也是，瞧这王家娘子便是个通透的，她今日这专程过来一趟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姜晚玉看着她，柔声道：“那李家姐姐如今在做什么？”
李文娘慢慢道：“我亲事艰难，我爹慢慢也有些恼了我，而我也不想拖累我娘，所以平日便以帮旁人浣衣为生。”
姜晚玉浅浅颔首：“那李家姐姐可愿来我这绣坊？”
李文娘一呆，又听她道：“我这绣坊不大，但生意近来也有起色，所以将好还缺一个人。”
原先请的两个绣娘有一个回家去了，若李文娘愿意过来，将好可以填了那个空子。
李文娘抖着嘴唇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吴江的女子几乎没有不会女红的，多的是自小就瞧出来练出来的。
且她的手看着便是常年做活的样子。
“可、可我的名声不好，怕是会连累你。”
姜晚玉柔声道：“这不妨事，月钱我也会如常给你，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李文娘忙不迭点头：“愿意、自是愿意的。”
她今日过来起先并没有这个意思，这王家娘子当真性子良善，是菩萨一样的人物。
姜晚玉拍了拍她的手，又与她细细叮嘱了一些事情叫她过几日再过来不迟，这才将李文娘送出了藕荷轩。
瑞珠在一旁小声道：“这李文娘也是个可怜的。”
翘翘则仰颈看着她道：“瑞珠姐姐，半掩门子是什么意思？”
瑞珠尴尬地笑了下，措了措辞后才小心翼翼与她道了两句。
半掩门子便是指在家偷偷摸摸接待野男人，又把门虚掩着当暗号、方便奸夫进出的女人。
在杏花村这种小地方，那陈秀才的母亲陈大娘用这样的词来骂李文娘，实在是重中之重了。
分明李文娘失了清白是因为奸人作恶，可陈大娘同样身为一个女子，却辱她是自甘下贱的荡妇。
若非李文娘还有两分坚韧心性，怕是早就投河自尽了。
可见不论在什么地方，女子都是极难为的。
姜晚玉收回视线，慢慢道：“我也是觉得她还有两分心气，所以想拉她一把。”
这样的事别说是在一个小小杏花村里，就是在繁花似锦的京中也有女子受不住自裁的。
世道如此。
……
到了下午，姜晚玉就发现对面的生药铺子开了起来。
姜晚玉若是在柜台后抬一抬头，依稀还能看见秦池忙进忙出的影子。
瑞珠有些不忿道：“明明咱们对面先前是个豆腐铺子，那豆腐还极是美味，眼下却换成了生药铺子。”
“娘子，您还是要提防着些那秦公子。”
姜晚玉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圈儿，似也被她模样逗笑道：“我都省得。”
她已经不是十四五岁不经人事的少女了。
她与秦池非亲非故，可对方却一再出现在她眼前，今日又将铺子开在了藕荷轩对面，可见恰巧便是冲着她来的。
姜晚玉只当他是富家公子来了兴致，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
待过几日他自己便会走了。
可她这么想，后头却也是架不住秦池隔三差五串门的。
姜晚玉也不明白，他明明是江宁府首屈一指富商的少东家，怎每日还有闲心来亲自看这一个小小的生药铺子，甚至还时不时来藕荷轩讨盏茶喝？
起先不管是瑞珠彩环还是翘翘，都是不准备搭理他的。
可他实在是很朝气蓬勃的一个年轻人。
见了姜晚玉的冷脸也不恼，甚至就在柜台前笑嘻嘻的说起了这几年有时帮家中四处走南闯北时的见闻。
一开始瑞珠彩环都没放在心上，可他生得俊美风流不说，话里话外不少故事都很有趣，连翘翘都慢慢被他吸引了。
秦池有些疲懒地半靠在柜台前，又将嘴里叼着的草拿出来。
白衣俊俏倜傥，姿态蕴藉风流。
通身兼具少年的意气和成年男子的成熟，眯着桃花眼的样子更是叫进来买丝线的妇人看得入了迷，以致险些就崴了脚。
他含笑开了口。
“前年在徽州，赶上那边做蚕花戏。”他抬手比划着，又道：“搭的戏台子就在桑林边上，底下黑压压坐的全是养蚕人家。”
“台上唱的什么，我倒没大听进去。”
秦池顿了一下，眼尾微微挑起：“只因旁边坐着个老婆婆，怀里抱只大花猫。”
“那猫儿也不知是听懂了的还是没听懂，台上锣鼓一响，它便竖起耳朵，跟着调子一下一下地点头，比戏班子里的鼓师还准！”
“到那旦角儿哭坟的段子，它倒好，把脑袋往老婆婆胳肢窝里一埋，竟是听不得伤心的！”
正在擦织机的彩环没忍住，一低头笑出了声。
随后又见旁人没笑只有她笑，又忙不迭清咳一声掩饰了去。
秦池目光落在正低头心无旁骛拨算盘的姜晚玉身上，呼吸微微一滞。
怎么想要博她一笑，便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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