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病号的修养(上)
马车的木质车轮碾过官道上干硬的冻土车辙,车厢随之发出一阵沉闷的摇晃。
车窗缝隙被厚实的毛毡堵死,隔绝了外面的荒野寒风。
车厢中央生着一个黄铜炭盆,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烟,只散发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这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交通工具,
苏晏舟靠在垫了三层狐皮软褥的迎枕上。
他此刻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绸缎中衣。
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细棉布绷带,右手的五根手指被夹板固定,裹得像个发面的白面馒头。
他现在,连提笔写字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位苏三爷,脸上却找不出半点修为尽失的颓废。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炭盆上方扭曲的空气,直勾勾地落在坐在对面的沈清宁身上。
沈清宁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盏。
滚水刚冲开几片舒展的茶叶,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她清冷绝美的眉眼。
“渴了。”
苏晏舟开了口。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刻意拖长了尾音,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虚弱。
沈清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端着茶盏,倾身坐到他身侧。
茶盏递到他的唇边。
苏晏舟没有张嘴。他垂下眼睫,看了一眼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眉头微微蹙起。
“烫。”
他抬起那只裹成馒头状的右手,在半空中虚弱地晃了晃,“手废了,端不稳。劳烦清宁,帮我吹吹。”
沈清宁握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大巫师的“食怨蛊”已经拔除了他伤口里的尸毒,右手碎裂的骨骼也已经完美复位。
他现在虽然没有真气,但绝对不至于连喝口水都会烫死。
他在装。
装得明目张胆,装得茶气冲天。
沈清宁冷冷地盯着他那张苍白却依然俊美得欠揍的脸。
换作以前,她手里的柳叶飞刀早就贴上他的脖子了。
但此刻,她的视线扫过他左肩那层厚厚的绷带,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在鬼泣谷裂缝中,用后背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
沈清宁的下颌线绷紧了片刻。
最终,她没有发作。
她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红唇轻启。
“呼----”
细微的气流吹拂在茶水表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水汽被吹散,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儿。
吹了三下。
沈清宁重新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喝。”
苏晏舟眼底的笑意,在这一刻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像一只终于讨到肉骨头的狐狸,乖顺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那半盏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润过干涩的喉咙。
“甜的。”苏晏舟舔了舔嘴唇,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挂着餍足。
沈清宁面无表情地收回茶盏,转身放回小几上。
“再废话,下一杯给你泡黄连。”
……
半日后。
马车驶入奉天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集镇。
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是关外有名的黑市避风港。只要有钱,在这里能买到最好的伤药,也能买到绝对的隐私。
马车停在镇子尽头的一家客栈前。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长乐客栈。
沈清宁付了双倍的现大洋,直接包下了客栈后院一处带独立温泉的跨院。
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夫人放心,这跨院清静得很,绝对没人打扰。”
老板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压低声音,谄媚地提醒了一句,“就是……隔壁那个院子,前两天也住进了一对年轻夫妻。那男的也受了重伤,包得跟个粽子似的。
那小娘子脾气火爆得很,这两天没少砸东西。两位晚上若是听到什么动静,多担待些。”
沈清宁没有接话,推开跨院的木门。
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花开得正艳。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
沈清宁将苏晏舟安顿在正房的雕花木床上,转身去解开包裹,准备整理从鬼泣谷带出来的药材。
就在这时。
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瓷器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紧接着,一个女人暴躁的怒骂声穿透了薄薄的院墙,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再敢嫌这鸡汤咸,老娘现在就把这锅汤顺着你的鼻孔灌进去!”
女人的声音清脆、泼辣,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隔了三秒。
一道沙哑、虚弱,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死要面子的冷硬男声响了起来。
“盐放多了,盖住了老母鸡本身的鲜味。这是对食材的亵渎。”
“我亵渎你大爷!爱喝不喝!饿死你个王八蛋!”
又是一声摔门巨响。隔壁院子彻底安静了。
正房里。
躺在床上的苏晏舟,听着隔壁的动静,极其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隔壁这男人,真是不知好歹。”
苏晏舟靠在迎枕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受了重伤,有人伺候就该感恩戴德,还挑三拣四,惹自家夫人生气。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偏过头,看着正在桌前分拣药材的沈清宁,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哪像我。只要是清宁喂的,就算是黄连,我也觉得是甜的。”
沈清宁捏着一株干草的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晏舟那张写满“我很乖”的脸上。
“是吗?”
沈清宁走到窗前,指着窗台上一个青花瓷的花盆。
花盆里,原本长得郁郁葱葱的一株君子兰,此刻叶片已经彻底枯黄、发黑,根茎处甚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你昨天嫌我熬的药苦。”
沈清宁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趁我出去打水,偷偷把半碗药倒进了这个花盆里。”
苏晏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半秒。
他看着那盆死状凄惨的君子兰,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
苏晏舟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今天的日头真不错。”
他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语气虚弱地叹了口气,“在屋里闷了几天,骨头都快生锈了。清宁,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沈清宁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冷冷地收回视线。
她没有再追究倒药的事。
转身走出房门,找客栈伙计要了一把竹制的轮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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