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第376章
5
“朕已站在你面前，还不唤一声父亲？”
嬴政含笑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赵铭的表情愈发微妙了。
尽管此刻他已能确定母亲便是宫中所传的那位阿房女子，自己或许真是秦始皇的血脉，但真要开口喊出那声“爹”
，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一阵尴尬，连站在这里都感到头皮微微发麻。
“陛下。”
恰在此时，嬴傒的声音从旁响起。
只见他手捧一只盛 ** 水的陶碗，大步走上前来。
“臣已备好滴血验亲之水，请陛下查验。
大秦王族血脉，容不得半分含糊。”
嬴政眉头倏然蹙紧，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宗正到了此时，竟还不肯罢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朕不妨提醒你一句——若这碗中动了什么手脚，朕绝不会轻饶。”
嬴傒心头一紧，随即垂首道：“臣不敢。
一切皆为大秦王族考量。”
“好一句为大秦王族。”
嬴政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朕便成全你。”
“只不过——验亲之水，并非只你这一碗。”
他神情骤然转厉，扬袖一挥。
任嚣应声上前，自嬴傒手中接过陶碗。
嬴政随即抬高声音，面向群臣：
“诸位爱卿，泰山之巅晨露未散，山泉清冽。
有劳诸位各取一碗前来。”
……
**话音落下，嬴傒面色微微一变。
“陛下……这是信不过臣？”
他急急望向嬴政，神情似蒙受了莫大委屈。
“观宗正此番言行，朕，确实信不过。”
如今天下一统，皇权在握，嬴政已无需再作任何掩饰。
这般直白的话语，让嬴傒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而此刻，众臣已纷纷应命，向山崖边垂露的泉眼走去。
不多时，韩非、隗状、王翦、冯去疾等人相继返回，每人手中皆捧着一只盛满山泉的陶碗。
“陛下，泉水已取妥。”
韩非举碗禀道。
“众卿皆近前见证。”
嬴政振袖一挥，声如金玉相击。
群臣肃然围拢，寂静之中，只闻山风掠过峰巅的簌簌轻响。
嬴傒立在角落，面如死灰。
这已是他最后的挣扎。
明知愚妄，却不得不为。
那碗清水早被他动了手脚，原以为众目睽睽之下嬴政会暂且隐忍，终究是他低估了这位君王。
他未曾料到嬴政认回赵铭的决心如此坚不可摧，更未想到自己又一次触到了逆鳞。
其实即便不在水中做文章，待回到咸阳，他的结局也已注定——从提出验亲那刻起，他的名字便刻在了必死的名单上。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是万劫不复。
“取刃来。”
嬴政抬手。
任嚣躬身奉上一柄 ** 。
嬴政接过，利落地划过左手食指，血珠顿时涌出。
他将手悬于碗上，任由鲜血滴入清水。
一连五滴，悄然沉入碗底。
“滴血认亲……”
赵铭暗自摇头。
这法子毫无凭据，荒唐如戏。
不过血若相融，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封儿。”
嬴政将 ** 递来，目光沉静。
赵铭未作推辞，上前接刀，悄然散开护体真元，令指尖肌肤松缓。
刀锋轻划，血滴坠入碗中。
若非他主动收敛气息，寻常兵刃根本破不开他如今的身躯——历经淬炼的肉身早已刀枪难入，滚石弩炮亦难伤分毫。
鲜血落水，满堂目光尽聚碗中。
寂静里，两缕血色在清水中缓缓交融，化作一片淡红。
嬴政肩头微松，眼底寒意却未散——唯独嬴傒所呈的那一碗，血滴依旧分明，迟迟不融。
“宗正。”
嬴政声音骤冷，如冰裂深谷。
嬴傒浑身一颤，面如枯槁，竟连辩白也无。
四下一片死寂，众人皆已明了。
“嬴傒构陷血脉，离间朕与骨肉，污及帝后清名。”
“罪无可赦。”
“即夺其所有官爵，交廷尉严办。
全族削籍除宗，一并论处。”
嬴政拂袖下令，语如铁铸。
嬴傒垂首无言。
他知道，一切求饶皆是徒劳。
他深知龙椅上的那位 ** 手段何等酷烈，更明白自己今日之举已踏入了绝不可触碰的 ** 。
“众卿。”
“可都看清了？”
“赵铭，是朕的骨血。”
“是大秦名正言顺的嫡长公子。”
嬴政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每一位臣工的脸。
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皆齐整地躬身向那青年行礼：“臣等，拜见长公子。”
这一拜。
即便是那些盘根错节的老世族，那些与他素有旧怨的。
无一人敢显露半分不恭。
因为。
赵铭身为嫡长公子，已是铁铸的事实。
面对这骤然压下的山岳般的重位。
赵铭面上仍是一片沉静，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瞬息之间。
他已从边陲将领，跃为帝国最尊贵的继承人，那未来东宫之位几乎触手可及。
这般天翻地覆，连他自己也感到一阵恍惚。
“滴血相融，未必就是终点。”
赵铭心念电转。
意念微动。
方才嬴政指尖坠落于祭坛尘埃中的那一点殷红，已被无形之力悄然摄走，纳入他独有的方寸之境。
待此间事了，他定要以武道秘法，再探这血脉之源的真伪。
“众卿。”
“往日朝堂之上，总有人奏请朕早立国本，定储君之位。”
“而今。”
“中宫已有主。”
“储副当立。”
“便在这泰山极顶，皇天厚土为证。”
“朕敕封嫡长子赵铭，为大秦太子，总揽军国机要，与朕同治天下。”
嬴政的声音如同洪钟，在群山间回荡。
此言既出。
并未引起群臣太多的惊诧。
自赵铭身世揭开的那一刻起，联想到往日陛下对他超乎寻常的信重，其嫡长身份与赫赫功勋，一切便已顺理成章。
若他不能入主东宫，这大秦天下，更有何人可当？
“陛下待武安君，当真恩遇无极啊。”
“太子虽可参知政事，但这‘同治’二字，古未有之。”
“甫一册立，便授以军政全权，共掌国柄。”
“这是何等浩荡的天恩。”
“不错。”
“这无异于昭告四海，封公子便是铁定的继业之人，再无更易。”
“未来的天下之主，已定矣。”
……
嬴政的宣告如同定鼎之音。
此刻立于泰山之巅的每一个人，都无比清晰地听懂了这简短话语背后所承载的千钧之重。
“还不拜见太子？”
侍立一旁的近侍见众臣犹在震撼之中，适时提点。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山巅之上，所有人再度深深拜下。
呼声汇聚，直冲云霄。
望着脚下匍匐的群臣。
赵铭只平静抬手：“众卿平身。”
“谢太子殿下！”
山呼再起，声震层峦。
这一刻。
所有人都真切地感知到。
大秦的江山，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嬴政的目光，此时温和地转向了一旁静立的少女。
听到那声轻唤。
赵颖带着几分怯意与茫然，缓缓走上前来。
嬴政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是爹对不住你们。”
“这些年，未能护好你们的娘亲，也未能照看好你们兄妹二人。”
“爹……心中有愧。”
嬴政的嗓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温润，像春日的溪水缓缓流过石隙。
话音落下时，赵颖的眼眶已不自觉湿透。
比起赵铭，她身为女子，心思终究更柔软些。
“怎么掉泪了？”
“别怕。”
“往后，爹会好好补偿你，补偿你娘，补偿你们兄妹俩。”
“再不会有人能欺侮你们半分。”
他嘴角含着浅笑，目光柔和。
赵颖泪眼朦胧，喉间哽着，一时说不出话。
嬴政便伸出手，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湿痕。
“好你个老东西，原来早就知情！”
蒙武转向王翦，眼底满是惊诧。
“若你没让蒙家掺和进去，你也会早知道。”
王翦瞥他一眼，淡然一笑。
蒙武听罢，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
“难道……你也知晓？”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桓漪。
“太子伐齐之前，大王曾召我等未涉党争之臣，明示了太子身份。”
“满朝皆在猜长公子究竟是谁，于我等而言，却早不是秘密。”
“陛下亦言明，待天下一统、泰山封禅之后，自会昭告天下。”
桓漪缓缓道。
蒙武的心直往下沉。
他怎会不明白——蒙家此番，怕是在陛下心里已落下一笔。
“你虽曾选边站队，后来总算抽身了。”
“他日若诚心向陛下与太子请罪，应当不至有大碍。”
王翦低声劝了一句。
“但愿如此罢。”
蒙武苦笑摇头。
另一侧，章邯几乎压不住嗓音里的惊意：
“老天……主上竟是始皇帝的长子、大秦的太子！”
“这真是……旷古奇闻啊。”
屠睢凑近些，眼底闪着压不住的兴奋：
“谁又能想到呢？”
“主上昔日苦心经营，谋的是天下大局——如今看来，这天下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咱们这运气，真是撞上天了，竟能早早追随主上。”
章邯连连点头，脸上同样漾开激动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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