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民国的教书先生17
汽车驶过拱桥时,季望笙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运河粼粼的水面上,忽然失了神。
管家还在前排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传进耳朵里时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闭上眼,车厢里的颠簸和引擎声逐渐远去,记忆里少年的面庞却越发清晰。
那是民国十年,南方一座温润小城的省立高等学堂。
那一年他十六岁。
母亲托人把他送到南方的亲戚家寄居,说南方学风好,名儒多。他背着行囊从千里之外的中原省城南下,住进城南一座老宅的偏院里,从此踏入了那所学堂的朱漆大门。
城中河道纵横,青石板路终年泛着潮意,初秋的空气里随处飘着桂花的湿香。
省立高等学堂就在城东,白墙黛瓦,门前两株合抱粗的桂花树。
少年季望笙穿着新裁的灰布学生装,被先生领进教室。
投到他身上的目光里有几道不甚友善——他是外乡人,口音习惯都与本地子弟不同,天然就隔了一层隔阂。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挑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一本一本从藤箱里取出来码好。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笑,夹杂着几句不太客气的方言。他转头,看见角落里几个学生正围着一个人,把什么东西往那人桌上扔。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小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长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细瘦的手腕。
季望笙看过去时,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桌上摊着一本书。他一手护着书页,一手挡着那些被扔过来的东西。
——是几颗被捏碎的桂花糕渣,黏糊糊地粘在他的袖口上。
他一声不吭,既不躲也不反抗,只把书往怀里护,显然觉得那本书比他自己重要得多。
季望笙皱了皱眉,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过去,挡在那个少年面前。
“做什么?”他罕见地冷着脸,语调直白。
那几个本地学生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撇嘴嘀咕了几句方言。
季望笙听不大懂,但料想不是什么好话。
那几个学生大概觉得无趣,又看了眼他身上衣服面料,看着不像好惹的,便悻悻地散开了。
季望笙转过身,低头看向那个少年。
他的脸很小,可能因为营养不良,下巴尖尖的,肤色蜡黄,头发也没什么光泽。可那双眼睛很漂亮,黑亮亮的,仰头看着他时带着警惕,还有一丝努力压住的惊讶。
“你没事吧?”季望笙放轻了声音。
少年摇了摇头,把书又往怀里收了收,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显然不想和季望笙说话。
季望笙也就没再追问,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课时他的目光往那个角落瞟了几眼。那少年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指细弱,可他的眼睛盯着先生的方向一动不动,先生讲到哪里他就记到哪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认认真真。
那天的先生是南方名儒陈老先生,教的是《孟子》。
陈老先生有个怪癖,每堂课捏一把炒黄豆在手里,讲到兴处便往学生桌上放一颗。谁的桌面上豆子最多,谁就是这堂课最得他青眼的学生。
季望笙是新来的,只得了三四颗。
他回头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瘦小的少年桌面上,密密铺了一小片,少说十几颗。
陈老先生捻着胡子看他时,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满意。
那堂课快结束时,先生又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干黄豆,特意走到那个瘦小少年桌前,多捻了七八颗搁在他桌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少年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小堆黄豆,嘴角轻轻抿起,又飞快地收敛下去。
那半刻的松快转瞬即逝,却恰巧被季望笙收入眼底。
下了课,季望笙路过走廊拐角,听见了动静。
几个人高马大的本地子弟把那个瘦小的少年堵在墙角,领头的那个一边笑一边往他袖口摸:“哟,今天又有这么多豆子啊?让咱们也尝尝陈先生赏的——”
少年被推搡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疼得滑倒下去。他低着头,任由那些人把那些他小心翼翼收起来的豆子抢走,攥紧了拳头。
季望笙在拐角站了两息。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所学堂里本来就受人排挤,再多管闲事只会更难立足。可当他看见那个少年抬起头时露出的那双眼睛,还是选择冲了出去。
“你们干什么?”
那几个人回头看见是他,领头的嗤了一声:“关你什么事?一个北方来的,管得倒宽。”
季望笙走到那少年身前把他挡住,看着领头的那人:“陈先生的豆子是奖给学问好的人,你们拿走了,算偷还是算抢?”
领头的脸涨红了,想动手又犹豫。僵持了片刻,领头的啐了一口,把那把豆子摔在地上,带着人走了。
季望笙回头,那少年还靠着墙,抬眼看他时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依旧没吭声。
季望笙蹲下来,帮他把地上散落的豆子捡起来,放回他手里,柔声问:“你没事吧?”
少年摇了摇头,垂下脑袋,绕开他走了。
这般毫不留情的姿态,季望笙却并不觉得生气。
后来他慢慢知道了那少年的名字和身世。他是本地人,家道中落,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度日。他在学堂没有别的亲人撑腰,像是误闯进来的一尾小鱼,没人护着,便谁都敢来啄他一口。
可他成绩好,那位名儒先生每堂课都给他最多的豆子,满学堂的人都知道这个一穷二白的小子比他们都强。
这大概也是他挨欺负的另一个缘由。
季望笙开始留意他。他发现林肆中午从来不吃饭。
别的学生要么回家,要么去食堂,再不济的也有家里人备的食盒,里面好歹塞两个冷馒头。
只有林肆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蜷缩着瘦小的身体,面前摊着书,像是书里的字能顶饿。
季望笙走到他桌前,把一份饭放在他面前,自己也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笑着问了一句:“书中知识能充饥?”
林肆吓得一哆嗦,把书猛地合上护在胸前,抬头看他时眼里满是慌张警惕。认出是季望笙后,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菜,又抬头看了看季望笙,半天没说出话来。
季望笙看他这样,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把筷子塞到他手上:“吃吧,我打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林肆攥着筷子不动。
季望笙便把自己那碗端起来先扒了两口,兀自吃了起来。林肆看他吃了,才慢慢拿起筷子,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你……我会还你钱的。”
那是季望笙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尾音,尾调微微上扬,和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硬性子完全不一样。
季望笙笑了:“就一顿饭,还什么钱。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宋复微。”
季望笙觉得这名字好听,又问:“多大啦?”
“下月十六。”
季望笙一听,自己比他大几个月,便哄道:“那你比我小,叫声哥听听?”
林肆抬眼看他,那双沉默却黑亮的眼睛倒映着窗口照进来的光,一闪一闪。他抿了抿唇,耳尖泛了红,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声音闷闷:“……望笙哥。”
尾调依旧温软,拖着一点南方的腔。
季望笙心想,果然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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