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治愈

镇天关前线，兵营中的气氛压抑得像是灌了铅。

受伤的士卒们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呻吟声、嘶吼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从帐篷的缝隙中飘散出来，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那些被妖物怨念侵蚀的士卒，症状轻重不一——轻者只是精神恍惚，目光呆滞，偶尔喃喃自语；重者则完全失去了理智，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甚至会对身边的同袍发起攻击。已经有十几名重症患者被用铁链锁了起来，捆在营地边缘的木桩上，以免他们伤及无辜。

白起站在那片“疯人营”的外围，看着那些被铁链锁住的士卒——有些人曾经是跟在他身后冲锋陷阵的悍卒，有些人曾经替他挡过箭矢，有些人曾经在行军途中把自己仅有的干粮分给战友。而现在，他们像野兽一样被捆在木桩上，嘴里流着涎水，眼中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光彩。他的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帅帐，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派人回京，告诉陛下——前线需要安先生。”

安颜是在接到急报后的第三天抵达镇天关的。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背上背着一只沉甸甸的药箱，骑着一匹快马直接冲进了兵营大门。她甚至没有喝一口水，就径直走向了那片安置伤员的帐篷。她蹲在一名被铁链锁住的重症士卒面前，伸手翻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对方呼出的气息，然后皱起了眉头——那股气息中，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腐烂的甜腥味，不像是人血的气味，更像是某种死去多时的动物尸体散发出的味道。安颜站起身来，擦了擦手，对身旁的白起说道：“这不是普通的毒素。是被妖物的怨念侵蚀了血脉。人族体内天生有排斥妖族气息的本能，但当那种怨念足够强大、足够密集的时候，就会盖过人族的血脉本能，把人往妖的方向拉扯。这不是用药能解的——得重新唤醒他们的人族血脉，让他们体内的人族之力压过那股妖气。”

白起沉声问道：“能解吗？”

安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能。但要时间。还有——我需要一些东西。”她转头看向白起，目光平静而笃定，“我需要一只活的妖物，越强大越好。我要从它的血液中提取妖族血脉的活性成分，然后反向调制出一种药剂，用来激发人族血脉的自我觉醒。只要能让人族血脉重新占据上风，那股妖气就会被自然排出体外。”

白起二话不说，当天便亲自带着一队精锐骑兵深入天元皇朝境内，活捉了一头蛇人，捆得严严实实，送到了安颜的营帐前。那头蛇人还在挣扎，口中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安颜面不改色，让人把它关进铁笼，然后开始了一连串在旁人看来如同巫术般的操作。她先是取了一碗蛇人的血液放在月光下静置，待血液分层之后取中间那一层淡金色的液体，加入八种不同的草药粉末混合成糊状，放在文火上慢慢熬煮。熬煮的过程中，她不断用一根银簪搅拌那锅液体，观察其颜色和黏稠度的变化。整整三天三夜，她没有合过眼。

三天后，安颜从营帐中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中装着一种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奇异香气的液体——那香气像是春天的青草混合着雨后的泥土，带着一种蓬勃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气息。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圈乌黑，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却在发光。她对白起说：“找三个轻症患者来，先试药。”

三个轻症患者被带了进来。安颜给他们每人喂了三滴那种淡绿色的液体，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漫长的煎熬等待中，那三名士卒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神，慢慢地开始聚焦。其中一个人眨了眨眼睛，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打仗吗？”安颜靠在帐篷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她就那样站着睡着了。

消息传回京城时，陈楚的案头已经摆了厚厚一摞前线送来的军报。他正在灯下翻阅着那些军报，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既看不到愤怒，也看不到恐慌。但他身旁的侍从心中清楚，陛下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看完最后一封军报，将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低声说了一句：“安颜在研制解药……很好。那朕这边也不能闲着。”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在风云王朝和天元皇朝之间的那片区域扫过。汉皇朝如今腹背受敌，内有妖物怨念侵蚀血脉，外有天元皇朝和风云王朝虎视眈眈。如果安颜的解药研制失败，汉皇朝将不战自溃。如果安颜的解药研制成功，汉皇朝能缓过一口气来，但风云王朝随时可能从背后捅一刀。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指望靠运气撑过去。陈楚已经暗中安排了更多的人手，严密保护安颜的安全。他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就是汉皇朝最重要的人。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一场针对安颜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

安颜研制解药的消息传开之后，有人坐不住了。那是京城中几个与天元皇朝暗通款曲的世家，在察觉到风向变化之后，他们开始策划一场刺杀——只要安颜一死，汉皇朝便失去了对抗那股妖物怨念的唯一希望，届时汉皇朝内部必然大乱，天元皇朝就能趁虚而入，而他们这些“内应”也能从中牟取暴利。这些人的谋划自以为隐秘，但他们打错了算盘——他们谋划的过程中，被镇魔司安插在世家中的卧底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密信送到宫中时，陈楚正在批奏章，看完后沉默了片刻，把奏章放下，提起朱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盯住他们。等他们动手的时候，连根拔起。”

三天后，刺杀行动如约而至。当刺客潜入安颜在京城中的宅院时，等待他的是十六名全副武装的镇魔司精锐。刺客被当场拿下，押入大牢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全招了——包括主使者是谁、同伙有哪些人、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陈楚收到供词之后，只下了一道命令：“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处斩。家产充公，三代之内不得入仕。”

第二天，京城菜市口的地面又被鲜血染红了一遍。街边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看着那些人头滚落在地，没有人说话。消息传到前线时，安颜正在熬制新一批解药，知道陈楚为她诛杀了一批权贵，她只是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搅拌锅中的药液，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费心了。”

在治疗那些半妖的过程中，安颜凭借着自己的细致观察，找到了一条从根本上瓦解那股妖物怨念凝聚体的道路。她发现，那些半妖之所以在死后爆发出那么大的怨念，不仅仅是因为被屠杀，更因为他们在活着的时候，一直被天元皇朝当作牲畜对待——他们没有尊严，没有希望，没有归属感。活着的时候是炮灰，死了之后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这世间最不甘心的死法，就是被人当作草芥一样随意割掉，而他们被白起坑杀的那一刻，那种不甘心达到了顶点，于是凝聚成了那头悬浮在战场上空的上古妖物。安颜想到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告诉这些怨念的源头：你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被当作人看，但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刻，有人记得你们。

安颜开始调制一种特殊的药粉。这种药粉由八种香料和三种草药研磨而成，遇火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醇厚悠长的香气。她将那药粉交给白起，让他派人在战场边缘的高地上点燃。当那股香气升腾而起、随着夜风飘散到那片血气和黑气交织的上空时，天空中那头巨大的妖物第一次出现了异动——它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了低沉的、仿佛在哭泣的声音。那声音中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和愤怒，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安颜站在那片高地上，仰头看着那头庞然大物，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能听到：“我记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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