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过江龙
扬州,沈万周家的园林深处。
屏风掩映,烛火昏沉,将满室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众盐商头目坐在梨花木的案几前,面色凝重。
屋外仆役尽数遣退,四下无人,连廊下的灯笼都熄了大半,只留几盏昏黄的灯,照着庭院里那株老桂树。
沈万周坐在主位上,他是两淮盐商的总商头,两淮盐引将近三分之一攥在他手里。此刻他端着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面色阴沉如水。
“诸位,新来的浙直总督贾瑾,监管着两淮盐务,已经出发了。朝廷有意要在我们两淮推行新的盐引政策,前几日已经传令到各个盐场。”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声音低沉,“你们怎么看?”
坐在下首的徐淮安率先开口,他是淮南盐商的首领,掌管着淮南大半盐场。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不紧不慢:“淮南这边我已经做好打点了,即使是他来查账,也查不出什么来。但此人终究是个祸患,不若像以往一样,给他塞些银子,把他喂饱如何?他再怎么说也是出自勋贵之家,总不能油盐不进吧?”
“哼。”
一声冷哼从对面传来。高敬山靠在椅背上,面色冷峻,他是淮北盐商首领,掌控着淮北的盐滩,与徐淮安素来不对付,此刻却难得意见一致,只是方向不同。
“此人是大皇子的死忠,而我等又尽皆效力于二殿下。只怕你出了银子也是白给。人家要的不是钱,是权,是盐引的分配权。”他顿了顿,目光阴沉:“要我说,你们那些文绉绉的法子磨磨蹭蹭,不如干脆点。”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汉子:“胡三刀,你那些兄弟,也该动动了。”
胡三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粗声粗气道:“我带几个兄弟,找几个江湖好手,趁他搭船过河时,半路截杀,一了百了。到时候直接推给水匪、倭寇,让朝廷再派咱们的人来。到时候咱们有的是银子打点,来一个喂一个,来两个喂一双。”
沈万周端着茶盏轻轻抿了抿,没有立刻接话。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怎么看?”
“若是能不让他来到这扬州,自然是极好的。”徐淮安第一个表态。
“不若就按照胡三刀所说,看看联系一下绿林好手。”高敬山也点了头。
“可听说此人也是二流高手,在战场上也是一员悍将,斩杀过豪格那样的猛人。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有人提出异议。
胡三刀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哈哈,二流?我胡三刀也是二流高手。可这些年死在咱手里的二流高手还少吗?到时候多找几个兄弟并肩子上,还怕他不成?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沈万周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京城到扬州,跟咱们有合作的一处,在济宁微山湖边。那里有个李青山,外号李三屠,手下约有千余人,皆是周围的渔户,跟咱们有不少往来。”
“这李三屠本身就是二流高手,他下面的二当家苏二娘,号称黑水夜叉,前段时间也突破到二流了。还有三当家,号称翻江太岁的赵莽,也是三流好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给他们些银子,让他们出手。若是成了,自然万事大吉。若是失败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也不要留活口了。”
胡三刀见沈万周发话了,当即拍板:“可以!到时候我派几个靠谱的兄弟去盯着。但请他们出手,怕是费用不低。”
“给他十万两。”
沈万周淡淡道:“而且他不是一直想劫漕运求招安吗?告诉他,只要完成此事,朝廷那边自会帮他运作。招安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倘若真叫这过江龙趟过了微山湖,那么剩下的就是淮安清江浦了。务必不能让他渡过此地。”
胡三刀抱拳:“好,我明白了。这些年我们漕帮也养了不少江湖好手,就算贾瑾真侥幸过了微山湖,也定然不会让他再过淮安。”
“好了,你去安排吧。”沈万周摆了摆手。
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人影晃动。盐商们陆续起身,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群潜入暗夜的鬼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通州码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头越升越高,码头上人声鼎沸,一片喧腾。
“包子~热乎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胖大嫂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冲天而起,肉香混着面香飘出半条街。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一个老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在人群中穿梭,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
“哎,让让让让~前头铺子卸货呢!”
码头上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扛麻袋的,小贩的叫卖声、纤夫的号子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市井烟火气。
“娘,我要吃糖葫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串红果子。
“买买买,给你买。”妇人掏出几文钱,正要递过去~
“闪开!闪开!都闪开!”
一队甲士从街口冲了出来,甲叶铿锵,长枪如林,沿街厉声呵斥:“退后退后!总督大人驾到!”
摊贩们脸色大变,慌忙收摊,挑担的转身就跑,推车的连滚带爬往街边挤。
“哎哎哎,包子还没给钱呢!”
“哎呦我的包子……”
“走走走!快走!别挡道!”
卖糖葫芦的老人嘴里嘟囔着:“这谁呀?这么大的排场,连摊都不让人摆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拉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嘘~你小声点!没看见那旗子吗?出行能清场的,那是三品以上的大官才有的排场!”
老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嘟囔了。
人群被驱到两侧,挤在屋檐下,踮着脚尖往街心张望。
“快看快看,那牌子上写的啥?”一个年轻后生指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两队黑漆描金的大牌当先而过,上书“肃静”、“回避”四个大字,庄严肃穆。
后生不识字,扯着旁边一个穿长衫的秀才问:“老乡,那牌子上写的啥?给念念呗?”
秀才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去,嘴里念念有词:“奉天宣力武臣、柱国、镇国将军、征虏伯、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浙直总督、监管两淮盐政、钦差持王命旗牌……”
他一口气念完,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乖乖,封疆大吏!还是个伯爵啊!多少年见不着一回的大人物!”
后生挠挠头:“伯爷?很厉害吗?”
秀才白了他一眼:“伯爷是超品爵位,比一品官还高!你没听说过?这位就是贾伯爷,当年在辽东战场上,一刀砍了金国努尔哈赤的孙子豪格!那可是金国的悍将,死在他手里的金兵不计其数!”
“哇!”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声,纷纷踮脚去看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
“就是那个征虏伯?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做了一方封疆大吏,真是了不得!”
“那可不,人家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名,不像那些只会读书的酸秀才。”
秀才听到这话,脸一黑,却不敢反驳,只当没听见。
码头上,一众地方官员列队等候,一个个伸着脖子望眼欲穿。
“怎么还没到?眼看着都大中午了。”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通判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声嘀咕。
他旁边一个同知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别发牢骚了,站好岗吧。等把这位爷送走了就好了。”
“这位爷可是大人物,又是伯爵,又是总督,还管着两淮盐政,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可经不起他一个眼神。”另一个官员感叹道。
“来了来了!到了到了!”一个眼尖的差官远远望见仪仗,连忙高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整肃衣冠,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贾瑾翻身下马,蟒袍玉带,气度沉稳。他身后,二十名亲卫鱼贯列队,甲胄鲜明。各色仪仗、华盖、掌扇、令旗依次排开,浩浩荡荡,威压全场。
“卑职等恭迎总督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官员们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贾瑾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咸不淡:“诸位免礼。本官此行,只为公事,不必多礼。”
“是是是……”官员们连声称是,退到两侧,让出通道。
贾琏从后面赶上来,满脸堆笑,拱手道:“瑾兄弟,船只都准备好了。官座船两艘,长约五丈,宽约一丈二,够宽敞。另外还有五艘堂客船,还有三艘行李船,装行李辎重,都泊在码头上,随时可以登船。”
贾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艘三层雕花的督府巨型楼船上。
船首高竖大旗,一面绣着斗大的“贾”字,一面分列“浙直总督”、“两淮盐政”官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左右两艘精锐护卫哨船拱卫,身后依次排布幕僚座船、亲兵坐船、辎重行李船队,舟楫连绵半里,气派森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亲卫、幕僚、家眷、丫鬟婆子,二百余人,乌泱泱一大片。
“登船。”他一挥手,大步朝楼船走去。
身后,人群依旧挤在屋檐下,踮着脚尖张望。
“啧啧啧,看看人家那排场,那气派……”
“人家那是拿命换来的,羡慕不来。”
“行了行了,别看了,人走远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https://www.lewenn.net/lw60175/5003466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