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重午垂艾,一声贺安
从礼部到吏部,隔一道甬道,一重月洞门。
说近,近得两部书吏站在各自廊下,隔空都能递个眼色。
说远,也远。
有的人在礼部坐了一辈子,也没从那道月洞门穿过去一次。
......
魏逆生跨出门去,日光扑面而来,比方才烈了三分。
过午太阳比正午的更毒辣。
日头悬中天,青砖地被晒得泛白
一脚踩上去,隔着官靴底都能觉出那层薄薄的热意。
魏逆生正要转过照壁,余光扫见吏部衙门廊下两个小吏。
一人扶梯,一人登高,手里攥着一束青绿,正往门楣缝隙里塞。
草叶的气息远远飘来,清冽中带着苦味,又辛又醒。
魏逆生脚步微顿,驻足望了一眼。
挂草小吏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偏过头来,一见是他
先是愣了愣,随即忙从梯子上下来
落了地便整衣拱手,躬下腰去,口中已带笑道:
“魏大人重午安康!
菖蒲艾蒿,皆已悬妥,今岁定是风调雨顺,百邪不侵的好年景。”
他这一声贺,说得又脆又亮,另一人亦搭腔,带着几分市井讨喜的伶俐劲儿
“重午之日,伏愿大人明德昭彰,身似芷兰之洁
福泽绵永,心如蒲艾之馨。
青蒲角黍,共庆佳辰,黄酒朱符,同驱百祟。
更祈大人青云直上,前程万里。”
魏逆生被这一串贺词堵了个正着,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该还礼。
唯望着门楣上那束青绿的草叶,又看了看小吏那张堆着笑的脸,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今日是五月初五。
端午(古称重午)。
只可惜,自己这一日过得实在不算清闲。
昨日闹腾,今晨又在吏部忙务,尚过午便去了礼部
在秦晏那里坐了半晌,又听了一席关于东宫属官与清流布局的话。
回衙的路上心里还在盘算寇元那步棋的分量,竟将日子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若非这小吏挂起菖蒲,大约要等到傍晚散值才恍然想起今日是什么时节。
于是魏子收回目光,落在眼前这两个小吏身上。
一个还躬着腰,一个还扶着梯
脸上挂衙门底层人惯有的热络周全,却不指望什么回应。
魏逆生却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拱手还了一礼。
“有劳二位。”
“重午安康。愿你们......
家中长辈康健,儿女无病无灾。
年年悬艾,岁岁平安。”
魏逆生说得很慢,神色温和。
闻言,两个小吏愣了愣。
大约是没料到这位三元及第的文选司郎中会如此郑重地回礼,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等回过神来,魏逆生已转身去了。
绯袍映日,灼灼如霞。
扶梯的小吏仍扶着竹梯,怔怔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未动。
方才近在咫尺,他看得真切。
身量修长,玉带束腰,绯袍衬得眉目愈发清朗。
与人言语时,声不疾,气不徐,目光落在人面上,温温淡淡。
听自己一长串贺词时,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些许笑意,不打断,不敷衍,从头至尾,静静听完了。
而后整袖,拱手还礼,举止间不见半分刻意。
小吏望着空空的甬道,半晌,方才低声喃喃:
“此当真文曲下凡,视众生皆平。”
另一个亦是道:“文曲星给咱贺,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
吏部值房里的情形也差不多。
魏逆生尚进门,便见邱衡正站在窗边
手里拈着一朵新摘的石榴花,正往窗棂的缝隙里插。
听见门响,邱衡回过头来,笑意自然浮上了眉梢,拱手道
“魏大人,端午安康。”
值房中另几位主事也纷纷起身,或拱手或含笑,一迭声地贺道
“端午安康。”
“大人今日辛苦。”
“重午佳节,愿大人百事顺遂。”
问候之声,三三两两,错落而起,一圈方散,一圈又生。
魏逆生一一应了,归座案前。
取盏时,目光不觉移向窗外。
廊下菖蒲新悬,风过处,碧碧叶映朱扉,绿者如淬,红者如染。
这一笔朱,一笔翠,倒是鲜亮。
他忽然想起,大周的端午,原是不休沐的。
元宵闭户,冬至封印,百官各归,阖家团圆。
那些才是正经的节。
端午却不然。
该坐衙的坐衙,该画卯的画卯,一切如常。
唯有门楣悬艾,案头添粽,廊下相逢时彼此一拱手,道一句:“重午安康”
这节才算有了那么一点意思。
呵,大约是古来如此......
屈原沉江那日,原也不是为了叫人欢天喜地地过节。
魏逆生记得自己从前读《楚辞》
读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曾有一瞬的怔忡。
那时他一个大学生,还不太明白一个人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写出那样的话。
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
屈子投江,投的不是一己之愤,是一腔无处可放的“忧”。
后代朝将这一日定为重午,置菖蒲、悬艾蒿、裹角黍、饮雄黄,无非是借着一个节日
将那一点“忧”沉甸甸地安放在人间烟火里,让它不至于被时光磨得太薄。
所以今日无休,也是应当的。
忧国之人尚且不曾歇息,后人又怎敢以过节之名,将那份忧忘得干干净净?
魏逆生收回目光,饮了口茶。
茶已半温,入口微涩,慢慢化开,余一丝淡甘。
他搁盏提笔,铺开公文。
窗外由风送来的菖蒲清辛,微微冲鼻。
端午安康。
可真正的做到‘安康’的唯有回不去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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