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秋与奸相,落叶动星河
韩平见状,暗自点了点头。
好,这就对了。
严琛就是这样的,他不需要任何自证,他已经替这个帝国挡了十七年的脏水了,他太清楚这些人是什么德行了,所以他根本不屑于开口。
皇帝在龙椅上看了严琛半晌,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微微挥了一下。
殿侧的帘幕便被太监拉开了。
一名小太监端着一个朱红漆盘,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
漆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的液体清澈透明,看着和普通的白酒没什么两样。
但在场的老狐狸们都知道这是什么,包括严琛自己。
大殿中的声音在此时全部消失了,刚才还在义正言辞地骂着国贼的官员们,此刻齐齐闭了嘴,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大殿内只剩下了小太监的小碎步的“嗒嗒”声。
朱红漆盘被端到了大殿正中央,停在了江夜的身前。
小太监径直跪了下去,双手高举着漆盘,举过头顶。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悠悠地飘了下来,带着一声轻叹。
“严卿。”
“朕……给你体面。”
好一个给你体面。
韩平看着画面中江夜的后背,双拳不自觉地攥紧了。
满朝文武尽皆沉默,无人开口劝阻。
他们都明白,这杯酒一出,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鸟尽弓藏。
大殿内变得落针可闻,就在此时,江夜缓缓将双手从袖中收了出来,搭在了身侧。
紧接着,他朝着小太监迈出了几步,脚步稳当,不带一丝颤抖。
他停在了小太监的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
白玉杯在漆盘上微微泛着荧光,杯中的液体晃了一下,荡出了一圈涟漪。
然后,江夜主动屈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竟跪出了“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小太监都缩了一下。
即便如此,他的脊背还是直的,真真做到了宁跪着,却不弯。
他伸出双手,面色从容地将白玉酒杯从漆盘上端了起来。
韩平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对讲机开始下令:“快,一号机推进,给特写。”
镜头开始对准了江夜的脸,给了一个大大的特写镜头。
透过监视器的画面可以看到,江夜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和委屈,甚至连不甘都看不到,有的只是释然和轻松的浅笑。
十七年了。
不知不觉间,踏上这条路,已经走了十七年了。
替皇帝敛财,替皇帝背锅,替皇帝杀人,替皇帝做尽了天下人不敢做的脏事。
到头来,不过是一杯毒酒。
可他从头到尾就知道会是这个下场。
他早就知道了。
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杯酒迟早会端在自己的面前。
所以他不怕,甚至还会觉得“终于不用再演了”。
江夜端着酒杯,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群臣。
这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这些贪官相庆的旧贵族们,还有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们,有的已经在偷笑了,有的还在装模作样的低着头,有的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了,嘴角已经咧开了。
江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带着淡漠的蔑视。
恨他们吗?
不恨。
因为他们不配。
他们不过是一群趴在腐尸上吸血的蛆虫,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江夜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然后高举酒杯,语气平静地高声道:“臣知罪。”
三字一落,殿内气氛一凝。
旁边还在偷笑的官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眉头微挑。
他终于认罪了?
可是,这个权倾朝野十七年,不可一世的权相,就这么认罪了?
就是上次舌战群臣,也只是说自己“有罪”而已。
要知道,“有罪”和“知罪”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但臣……”
江夜的声音忽然一顿,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群臣,越过大殿的穹顶,落在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眼中的蔑视和漠然也逐渐溶解,变得温柔又怜悯。
他在看这个,他替它挡了十几年风雨的江山。
他在看这些他从未见过面,却用毕生的心血去守护的百姓。
他在看这些被他的新政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边关将士。
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者知道,但只会骂他是国贼。
可他不在乎,从来都不在乎。
“绝不悔。”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暗中窃喜的官员们,脸上的笑全都凝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手捧毒酒的青色身影,只觉得心口一紧。
他们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这个男人明明是要赴死的,明明是已经跪在地上了,为什么他们会觉得他比谁站得都直,站得都高?
江夜说完之后,没再看任何人,他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滴不剩。
紧接着,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御赐的毒酒,起效迅猛,可他愣是没有倒下。
权相的从容,让他强撑着身子,端着空了的白玉酒杯,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身体里的毒在扩散,让他的面色开始变白,血色尽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随后低下了头,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青色朝服。
整了整衣领,扶了扶下摆,扣了扣玉带,紧接着,他伸手从腰间取下朝笏,双手捧着,缓步走向大殿正中央的笏板架。
他也想走快一些,走得利落一些,可毒已经在侵蚀他的身体了,他只有强撑着,才能让步子不乱。
他将朝笏端端正正地放入了笏板架中,做完了这些之后,他垂下了手,面朝着大殿的门口走去。
此刻的大殿门是敞开着的,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是深秋特有的冷色调。
可就在这时,云层中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秋天的阳光从缝隙中挤了出来,金色的光芒顺着宫阶,一级一级地铺下来,铺到了大殿门口的门槛上。
似乎是在迎接,也似乎是在告别。
这位独行了十七年的孤臣,终于走上了属于他的金色大道。
江夜站在光中,身形依旧单薄,肩膀已经在微颤了。
朝服的下摆垂落,在光里投出一道巨人的影子,将龙椅上的身影罩在了其中。
他看着门外的天,看着金色的秋阳,忽然笑出了声。
斩断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如此,快哉!快哉!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这一刻的严琛,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奸相,反而像一个在田间地头晒着太阳的老农。
他就这么笑着,双膝一软,身体朝前跪了下去。
他不跪皇帝,不跪群臣,却跪这天地,跪这十七年。
膝盖落地的声音,如同一片落叶,激不起任何回响,却又能荡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手中的白玉酒杯从他的指尖滑落了出去。
白玉杯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然后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清凌凌地碎了开来。
碎片溅开,反射着门外照进来的金色光芒,灿若星河。
(https://www.lewenn.net/lw60125/4798835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