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官榜张贴
第183章 官榜张贴朱瞻基未作停留,再次郑重一拜,垂首敛容,稳步退出殿门。
话分两头,这几日的燕王府,也早已热闹非凡。
首批官榜张贴的消息刚传至应天,第一批前来“应募”的士子,便已悄然聚拢于王府外围。
若非上官嫣然早早添置了数名得力仆役,眼下这座王府,怕早已乱成一锅沸粥。
玄卫上阵搏杀,那是刀锋舔血的活计;可让他们扫地擦窗、看门守院,简直如同让鹰隼去啄米粒——笨拙又憋屈。
真要干这些寻常家丁的营生,倒真把他们难住了。
正厅里,上官嫣然正俯身整理一卷泛黄竹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缓缓划过。
“上官大管家,门外候着的人已满百数,要不要再放一批进来?”
一个小厮从廊下疾步奔来,衣角掀得老高,一路小跑至堂前,躬身垂首,额角还沁着细汗。
“早说过了——百人齐整,即刻准入,不必请示!”
上官嫣然眼皮未抬,语调清冷干脆,像竹尺敲在青砖上。
“是!”
这小厮进府才三四日,头回见这位艳名远播、手段利落的燕王府当家女官,手心直冒汗,声音都发紧。
应完便转身欲走,慌不择路,竟一头撞进刚跨进门槛的人怀里。
“哎哟——”
“哎呦!”
闷响一声,两人同时踉跄后退,各自捂着脑门直吸凉气,额角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放肆!竟敢冲撞殿下!”
话音未落,那人身后两名侍卫已箭步抢出,铁钳般的手掌左右一合,眼看就要锁住小厮手腕。
“且慢!”
上官嫣然眉峰微蹙,正要开口,那白衫公子反倒先抬了手。
“是我低头赶路,心神恍惚,怪不得他。”
他额上鼓起个核桃大的包,却仍稳住身形,缓步上前,声音清朗,毫无责备之意。
上官嫣然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面如春山初雪,眼似寒潭映星,不是朱瞻基是谁?
他揉着额头,嘴角略带苦笑:“上官大管家,别来无恙。”
“嫣然见过殿下。”
她自主位起身,裙裾微扬,行的是最端方的万福礼。
朱瞻基永乐九年便册立为皇太孙,纵使近来因朱高爔与瞾儿横空出世,风头稍逊,礼制规矩,半分不敢马虎。
“嫣然是四叔身边得力之人,不必拘此虚礼。”
他摆摆手,神情沉静,倒有几分少年持重的气度。
话音未落,朱高爔携瞾儿恰从外庭步入。
“侄儿?你怎么来了?”
朱高爔目光掠过朱瞻基泛红的额角,略带诧异。
他对这侄儿本无芥蒂,可记忆里,对方素来谨慎疏离,连多说两句话都似在掂量分寸。
如今瞾儿受封永乐郡主,恩宠逾制,朝野间隐隐已有“双太孙”之议。
朱瞻基自幼敏慧,深得祖父朱棣钟爱,这般人物,不得不察。
“家父命我前来向四叔问安,并协理改制诸务。”
朱瞻基拱手一揖,语气恭谨却不卑,字字清晰。
“大哥?”
朱高爔神色微松。
自家这位长兄宽厚仁厚,待兄弟极尽体恤。
哪怕二哥三哥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他也照旧温言相待,从不翻脸。
“父亲监国多年,常携侄儿出入朝堂,结识不少重臣。”
“见四叔政务如山,又不便亲至,特遣我来襄助。”
他见朱高爔面色稍缓,顺势补了一句。
自打被朱高炽以大义当头点醒,他早已暗悔此前那些试探与周旋。
可朱高爔压根没往心里搁——
在他眼里,朱瞻基那些小心思,不过孩童摆弄泥巴过家家罢了。
人不会为蝼蚁绕道,朱高爔更懒得计较这点弯弯绕绕。
“既然是大哥让你来的,那就留下吧,正好陪瞾儿多议议政事。”
他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吩咐添双筷子。
转头又对瞾儿道:“北征之前,但凡政令条文上有不解之处,多请教你堂哥。”
眼下他虽手握现代治国理念,可大明律法、赋税田亩、民生实务,他实则只知皮毛。
朱瞻基将来可是开启仁宣之治的明君,能教瞾儿些真章,何乐不为?
送上门的良师,不用白不用。
至于对方是否另怀机杼?他连想都懒得想。
瞾儿融汇国运之后,已是陆地神仙之境,徐妙锦尚且忌惮三分,何况一个比她年长不过一两岁的少年?
朱瞻基心头一松,肩头绷着的劲儿也悄然卸了。
先前暗中布线、与建文余党若即若离,他早做好被敲打一番的准备。
谁知四叔轻描淡写,就这么揭过去了?
“四叔言重了。骨肉至亲,哪有什么请教不请教。”
“大明昌盛,原就是咱们自家人的分内事。”
他抱拳而立,目光坦荡,语气笃定。
“哦?小小年纪,竟能有这般胸襟?”
朱高爔眉梢微扬,略带意外。
朱高炽有此志向,他不奇;
可朱瞻基能如此自然道来,不遮不掩,倒让他多看了两眼。
以往他总疑史书粉饰,对那些明君圣主存着三分不信。
连自己那位赫赫有名的爹——永乐大帝,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有胆魄、缺细腻的实干派。
靖难之役靠他亲手打下来,治国理政却只能算中规中矩。
倒是自己回来后几番大刀阔斧,才真正盘活了国脉。
可眼前这个少年,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格局与从容,确有开国气象。
日后若疆域广袤,倒真可封他个美洲王,统领新土——
总比朱高煦、朱高燧那两个莽撞兄弟靠谱得多。
“知道了,爹爹。”
瞾儿轻轻点头,还朝朱瞻基绽开一笑,清亮又温和。
她幼时被朱允炆掳走,颠沛流离,尝尽冷眼。
可命运并未将她拖入阴翳,反而让她对弱小者始终怀抱温热的悲悯。
同样的苦雨寒霜,未必浇出同一株花。
正因亲历过至暗时刻,才更愿做那束不灼人的光。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仁厚,任谁也休想轻易抹去。
“堂妹太客气了,皇爷爷既把北征大事托付于你,咱们本是一家人,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朱瞻基心头一热,赶紧拱手还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又透着点局促。
当年他坐稳皇太孙之位时,眼里哪容得下这些乳臭未干的弟妹?
一群毛孩子罢了,自己贵为储君,怎会与他们平起平坐?
“堂哥久在中枢历练,见识远胜瞾儿,往后可得多仰仗您指点!”
瞾儿眸光清亮,笑意浅浅,举止间落落大方,颇有世家闺秀的沉静气度。
朱瞻基望着眼前这个不遮不掩、坦然示弱的少女,脸上竟微微发烫。
自己前些日子那些暗中试探、欲盖弥彰的小伎俩,跟瞾儿此刻的磊落坦荡比起来,简直像隔着一道山梁——高下立判。
“堂妹尽管放心,堂兄定当倾囊相授!”
见少年拍着胸口许诺,朱高爔唇角微扬,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都说王家薄情,可自家大哥倒真养出了个好儿子。
瞾儿才十三,朱瞻基也不过十四五,若两人能真心相交,将来无论谁执掌乾坤,江山都稳如磐石。
二人约好同去听夫子讲学,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朱高爔趁这工夫,踱步前往前院,打算亲自看看上官嫣然主持的招工“考校”。
眼下燕王府广发榜文招募匠役,身为燕王却始终避而不出,终究有些失宜。
毕竟那套立窑烧制水泥的法子,满天下只他一人烂熟于心。
方才路过前院,他已瞥见三三两两应募者陆续入府。
上官嫣然特意将场地设在前院,就是怕人多杂乱,四处乱闯。
朱高爔绕过侧门悄然步入,本想不动声色地瞧个究竟。
所谓“考校”,其实简明利落:验一验黄册户籍,试一把臂力,报一个工钱数,便算过关。
古人务实,用不着层层文书、密密条款。
户部黄册虽是利器,查起来快,可不少册子蒙尘多年,早成废纸一堆,许多百姓反倒成了“黑户”。
“十五岁?不合年纪。”
朱高爔刚走到上官嫣然身后,就听见她蹙眉开口。
“大丈夫岂以年齿论高低?”
那少年剑眉飞扬,目光灼灼,声音清越:“孔融七岁让梨,我年长他一倍,反不如他懂分寸?”
“榜上招的是能扛窑砖、搬石灰的壮劳力,你一个捧书卷的来凑什么热闹?”
上官嫣然略带不耐,语调微冷。
她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看人极准——眼前少年面皮细净,十指修长,掌心柔滑无茧,分明是个没沾过粗活的读书郎,跟招工标准压根儿不沾边。
“班超掷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我今日掷笔择业,又有何不可?”
少年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强词夺理!”
上官嫣然一愣,话到嘴边竟被堵住,气得咬牙。
“魏武帝横槊赋诗、统军破敌;辛幼安词锋如剑、帅旗所指万马奔腾。”
“古之俊杰尚且文武兼修,阁下为何独对读书人横加挑剔?”
“你……你……歪理!”
她从未见过这般口齿伶俐的半大少年,一时涨红了脸,连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头。
“素闻燕王胸襟似海,幕僚多出身寒微。”
“燕王本人更是淡泊名利,闲云野鹤般自在洒脱——可您这招工榜上,为何处处设限,唯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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