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红白唱和 落井下石
房门被断浪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外雨后微光斜斜照进室内。
只见吕义携着其子吕廉,一前一后迈入屋内。
吕廉先前虽遭无双城挟持,却被那场大战掀起的巨浪而侥幸脱身。
此后无双城众人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他,倒教他逃过一劫。
此刻这少年面色谨慎,双手稳稳托着一张弓并一只箭囊。
正是独孤一方遗落府中的凤舞神弓与凤舞箭囊。
甫一进门,吕义便领着吕廉朝上首的雄霸与侧座的裘图躬身长揖,声音微哑道:“吕某携犬子,见过雄帮主、裘前辈。”
雄霸端坐椅中,略一抬手,“吕府主不必多礼。”
吕义直起身,从吕廉手中接过那柄雕纹古拙的凤舞神弓与箭囊,上前两步,沉声道:“此乃独孤一方那厮遗落之物,五支凤舞箭皆已收拢其中。”
“吕某特来奉予帮主。”
雄霸却摇头,目光转向裘图,“此战全仗裘前辈鼎定乾坤,这凤舞神弓合该归裘前辈所有。”
吕义会意,转身将弓箭奉至裘图案前。
裘图伸手接过,指腹抚过弓身暗纹,细细端详片刻,方颔首道:“倒是件好玩意儿。”
“裘某早年略通射术,往后留着传家,也算合适。”
“哈哈哈!”雄霸朗笑一声,“裘前辈果真百艺皆通,博学至此!”
裘图面浮淡笑,将弓箭轻搁案上,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末伎俩罢了,不值一提。”
但见吕义再度抱拳,神色肃然道:“雄帮主、裘前辈,吕某昔日铸成大错,罪无可赦。”
“这三日已处置毕身后诸事。”
“今日特来禀明二位,待吕某身死,廉儿便继任吕家家主。”
“自此,侠王府上下唯天下会马首是瞻。”
言罢,他垂首静立。
吕义正说话间,雄霸便端起茶盏,以茶盖遮掩,嘴唇微动,传音道:“裘前辈……有些事,本帮主欲与您商议……”
裘图又不是没经营过江湖势力,哪能不懂雄霸心中所思。
在雄霸话未说完之际,腹语传音已淡淡回应道:“帮主所思,老夫明白。”
“江湖势力之间,从无仁慈可言。”
“如今形势既变,自该趁势取利,何须犹豫?”
雄霸得裘图应允,心下顿安。
如今局面,他行事皆需顾及裘图态度,若惹其不悦,无异自陷险地。
但见雄霸将茶盏一放,起身负手踱了几步,目光如刀般射向吕义道:
“吕府主,本帮主不喜绕弯。”
“有些话虽不中听,却不得不言。”
吕义躬身道:“帮主请讲。”
但见雄霸虎目一眯,语声沉冷道:“天下会此前愿与侠王府商谈,是因你府上名望、实力俱为岭南翘楚。”
“可如今呢?侠王府还剩几人?如何号令岭南群雄?”
“那名望更是荡然无存。”
“本帮主听闻,侠王遗骸因冰魄离体,三日前已化灰而去。”
“如今的侠王府于天下会,几无助力,反是你府上势弱,需仰我会鼻息。”
他顿了顿,续道:“如今剑圣败退,独孤一方短时必不敢再犯岭南,插手事端。”
“只需本帮主号令一出,天下会众南下清扫,统合岭南武林不过旦夕之间。”
“吕府主,你说……这归降章程,是否需改些细枝末节呢?”
吕义自然听懂了雄霸的意思,不止是简简单单要侠王府归顺这么简单。
当即面色发白,不由侧首望向裘图,目光含恳道:“前辈……”
雄霸亦随之看去。
却见裘图慢悠悠搁下茶盏,捋须缓言道:“侠王府已与无双城结下死仇,可谓进退无路。”
“当此之时,府主该当审时度势。”
“依先前约定,你一死了之倒也轻松,可这侠王府……还能撑得几时?”
说着阴鸷老眼微抬,目光似古井无波,“有些时候,个人荣辱、道义颜面,与家族存续相比……轻若尘埃呐。”
吕义听罢,闭目长叹,再睁眼时已带决绝。
但见他抱拳高声道:“雄帮主!裘前辈!”
“只要天下会不弃,愿助侠王府立足岭南,吕某阖府甘效犬马之劳!”
雄霸身形微向前倾,一字一顿,“即便……背离江湖道义?”
吕义当即举手立誓,声震屋梁,“在所不惜!”
旁侧吕廉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吕义道:“爹?”
“住口!”吕义横眸厉斥,朗声沉喝道:“为父时日无多,此誓乃为你而立。”
“日后你若违逆,便非吕家儿郎!”
吕廉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只是多年养成的骨气让他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只得咬牙垂首,默默不语。
吕义转头看向雄霸,却见对方复又负手踱步,似还在权衡。
再瞧向裘图,只见他正垂眸观地,捻须不语。
吕义沉默片刻,蓦地抽出腰间长剑,锋刃一转便欲颈间抹去——
“且慢——”但见裘图含笑抬眼,适时出声阻止,转头看向雄霸道:“帮主,纵然是条野犬,既入门下,便是自家之物了。”
“嗯……”雄霸故作沉吟。
裘图轻抚案沿,语意深长道,“既是自家之物,待之之道,自当不同。”
意思不言而喻,想要活命,那便得做狗。
但见吕义深吸一口气,想起府中惨状、幼子前途,终是再无犹豫,立时单膝跪地,以剑杵地,低头嘶声道:“吕义……愿为帮主麾下忠犬!”
裘图立时满意颔首道:“既如此,你的性命,今后便由帮主定夺。”
“万不可轻易相弃。”
“哈哈哈!”雄霸这才大笑上前扶起吕义,温言道:“府主何须自辱?”
“既入天下会,便是兄弟。”
“往后侠王府明面上便是与天下会结盟,共御外敌。”
“正好,此番无双城乱起杀伐,我等结盟之事传出去,也是顺理成章。”
“但暗地里,府主须直受帮主调遣,万不可乱了尊卑。”裘图轻叩桌案,补上一句。
话落,雄霸赶忙展臂引向裘图道:“此番裘前辈居功甚伟,裘前辈之令,亦不可违。”
吕义目光在二人间一扫,低首应道:“吕义谨记在心!”
然而裘图显然不愿如此轻而易举放过,执壶斟茶,意味深长道:“可是帮主啊,这岭南毕竟地处遥远,所谓人心易变......”
吕义当即道:“属下愿受钳制!想来帮中自有奇毒……”
“毒药虽有,奈何此行仓促未携。”雄霸摆了摆手,“况且吕府主已是自家人……”
“无妨。”但见裘图将茶壶一放,抬起手,伸指在杯中一蘸。
旋即两指一搓,指尖水珠瞬凝为薄冰,寒气森然。
却是他催动微周天逆转周天运转,化极阳为极阴,使得指腹水珠顷刻间化作冰片。
随即屈指一弹,寒光一闪而逝。
吕义只觉颈间一痒,下意识伸手捂住。
随即寒意窜遍四肢百骸。
“呃——啊啊啊!”吕义猛地翻滚在地,口中发出惨呼。
只觉周身忽而奇痒钻骨,忽而剧痛刺髓。
不禁翻滚抓挠,顷刻间,立时衣衫破碎,血痕道道。
“爹!”吕廉立时惊扑上前,抬头急求,“裘前辈、雄帮主,小子身强体壮,愿代父受罚!”
“还请莫要为难我爹!”
便是雄霸也被这一幕惊得倒退半步,转头看向裘图。
只见裘图抬眸迎向雄霸,脸上露出和善笑意,旋即端起茶盏,悠悠解释道:
“此乃生死符。”
“发作时如万蚁啃骨、千针刺体,寒热交攻,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折磨。”
说着,轻啄一口茶水,砸吧道:“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旦中此符,半年一发,天下无药可解,只能以独家秘方压制。”
“想要彻底解除,唯有铁掌神功大成者,方可。”
说罢,抬手一指点出,只见一道金红流光射入吕义膻中穴。
吕义骤然一松,整个人瘫倒在吕廉怀中,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牛。
不过几息工夫,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衣袍被抓扯得破裂多处,底下皮肉浮现道道血痕,狼狈不堪。
但见裘图捻动茶杯,淡淡道:“老夫这一缕极阳真气,可保你一年之内不受煎熬。”
“往后每半年,自会有人送解药前来。”
吕义强撑起身,浑身仍哆嗦不止,目光低垂不敢看向裘图,只颤巍巍躬身拱手。
雄霸抚须一笑,语气宽和道:“吕府主不必过于忧心。”
“本帮主向来赏罚分明,待侠王府恢复元气,助我天下会收服岭南绿林之后——”
他顿了一顿,瞥向裘图,“本帮主便做主,请裘前辈为你彻底除去这束缚。”
裘图微微颔首,接话道:“帮主所言,便是金科玉律。”
“老夫自当遵从。”
说罢,他摇头轻笑,眼中似有惭愧,“倒让帮主见笑了。”
“此法终究过于阴毒,老夫掌握至今,还是头一回施展。”
雄霸摆手叹道:“江湖之中,谁不知裘前辈向来宅心仁厚?”
“今日也是形势所迫,为求稳妥不得不用。”
他转向吕义,语气诚恳,“吕兄,还请多担待。”
吕义哆哆嗦嗦,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雄霸满意点头,转身缓步走向座位。
行步之间,他唇齿微动,传音入密道:“裘前辈果真是老江湖。”
“如此安排,本帮主也可高枕无忧了。”
“还不够。”裘图神色不动,腹语回音却已送入雄霸耳中,“这吕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若他日羽翼渐丰,难保不会自绝求死,反成祸患。”
话音方落,裘图便朝吕廉招手道:“吕家小子,你过来。”
吕廉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仍挺直腰背大步上前,躬身抱拳道:“前辈请吩咐。”
但见裘图伸手一把握住他手腕,略一探察,眼中露出赞赏道:“不错,根骨上佳。”
复又端详吕廉面容,神色满意,颔首道:“相貌端正,心性亦纯,是块好材料。”
随即转向一旁犹自发抖的吕义,似笑非笑道:
“吕义,你倒真是好福气啊。”
已落座的雄霸闻言立时开怀朗声道:“吕府主,看来吕家祖坟冒青烟,侠王前辈在天有灵啊!”
他看向裘图,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本帮主与裘前辈相识多年,还未见他如此夸赞过后辈。”
吕义立时被点醒,赶忙催促道:“廉儿,裘前辈如此看重你,还不快跪下拜师!”
吕廉正欲下跪拜师。
“诶——”便见裘图抬手一阻,“老夫从未有收徒之念。”
“只是见此良材美质,心生喜爱,忍不住多夸两句罢了。”
吕廉愣了一下,旋即猛然跪下,神色恳切道:
“晚辈吕廉,恳请裘前辈收我为徒!”
雄霸在旁帮腔道:“前辈,此子一片赤诚,日月可鉴。”
“若能收在门下,纵不说光大绝学、继承衣钵,至少也是个孝顺孩子,平日也能照料前辈起居。”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更何况,此举亦能让天下人看清——侠王府与天下会,实乃同舟共济。”
“以前辈卓绝武功,一旦收此子为徒,岭南的宵小之辈,谁敢再打侠王府主意?”
此言一出,吕义心中顿时通透。
是啊,廉儿若能拜在此人门下,侠王府便无形中借得其威势,可渡此衰弱之难关。
纵使日后有令雄霸不满之处,有此香火情分在,雄霸也必会有所顾忌。
不待吕义开口,吕廉也已想明关节,抬头望向裘图,目光坚定道:
“前辈!吕廉自知愚钝,但拜师之心一片赤诚,还请前辈垂怜!”
裘图捻须沉吟道:“收徒乃是大事……容老夫再思量思量。”
雄霸朗声笑道:“这还有何思量?如此佳徒送至跟前,岂非天意?”
裘图却摇头轻叹道:“帮主,老夫这把老骨头,早已看开了。”
“他日身死,不过黄土一抔。”
“只怕过个一两年,世人虽记得老夫些许事迹,却记不得老夫模样——收徒又有何意?”
“裘前辈,此乃冰魄。”吕义已然渐渐跟上二人节奏。
一听黄土一抔,立时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快步上前置于裘图身旁案几,并将匣盖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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