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跪门拜师 雕玉赠画
断浪目光惊疑不定,眼珠不断颤动。
昨夜重重记忆可谓清晰得很,绝不是噩梦......
可为何……那裘老鬼既未杀我,也未唤人擒我,反将我送回这马厩?
难道他不知我是去盗他武功秘籍,只当我行窃财物,一时心软放过?
不对……
那等人物,心思深沉如渊,江湖风雨数十载,什么伎俩未曾见过?怎会如此天真。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对我留情,我这种人又有什么值得他不追究的呢?
“断浪,洒扫了!”一名扛着扫帚的杂役从旁走过,粗声呼喝。
“哦……”断浪思绪被打断,赶忙抄起扫帚,跟了上去。
三分校场上,晨光初照,霜气未散。
数十名杂役正低头洒扫,竹帚刮过青石地面,沙沙作响。
断浪混在人群中,手中动作不停,心中却如潮翻涌。
无论如何,他既将我放回马厩,便代表没有追究之意。
事后追究,想来也不是这等高手的做派。
我倒也不必终日惶惶。
可为何……他会放过我?
断浪百思不得其解,一边挥帚,一边回想起从前与裘图接触的一幕幕——
“根骨清奇,是块难得璞玉。”
“老夫若再年轻十载,或可收你随侍左右。”
“可惜...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且时日无多,还是...罢了吧。”
初次见面时,我不过是个卑贱杂役,年幼无知。
而他初至天下会,与雄霸尚未化敌为友,正是有要事之际,却不顾场合先来问询我。
这岂不是说明,我的天资根骨早已入他眼中?
只是因故未能收徒。
而上回在侠王府……
“想拜我这把老骨头为师?”
“说什么奉承膝下……”
“可老夫……有儿子了。”
他两次说辞,大有不同。
明明他那儿子与他关系疏离,数年来不敢来总坛相见一面。
所以……他未说出真实缘由。
加之此次他放我一马……
莫非,他是在考验我?
那我经受住考验了吗?
天资、根骨、勤勉,我自认不差。
余下的便是人品心性了。
糟了……昨夜我见他刹那,竟吓晕过去,他岂不认为我心性不足?
至于人品……我行偷盗之事,更是下三滥……
不,我不该这么想。
但凡我没有过关,他就不会饶过我。
这等曾掌控江湖末流帮派的老家伙,本身绝不是什么善茬,真讲什么仁慈道义,怕是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对!
他可是一直未曾显露武功,却能够让铁掌帮在荆襄之地站稳脚跟,必是手段非凡之人。
要不要……再赌一把……
此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太不甘了,更不愿一生困于杂役之身。
数息后,但见断浪猛然抬头,望向枕雪庭方向,眼底精光闪烁。
此人若是心思狠辣之辈,想来也不会计较我行窃之事,反而会因此欣赏也说不定。
他若是良善之辈........
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
我纵然冒犯,他能饶我一次,就能饶我第二次。
心念一定,断浪再不犹豫。
但见他将手中扫帚一提,在周围杂役惊愕的目光中,转身便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直朝枕雪庭方向奔去。
来到枕雪庭前,便见断浪将扫帚往旁一搁,撩起衣袍下摆。
“噗通”一声。
双膝重重跪在石阶前。
这一幕,顿时引得周遭过路之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但毕竟这是裘图的府邸,众人既不敢驻足围观,也不敢上前询问,只是匆匆一瞥,便快步离开。
消息却如风般随着这些离开的人迅速传开——
“我刚看到断浪跪在枕雪庭前。”
“啊?为什么?他一个杂役,跪在裘教头府前作甚?”
“不知道啊,兴许是冒犯了裘教头吧。”
“哎呀,那可惨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性命之忧。”
“打听到具体发生什么事了吗?”
“都问了,不知道啊,再说了,谁敢明目张胆打听啊。”
“算了,别瞎打听了,与裘教头有关,知道太多对咱们没好处。”
“我先去告知文总管。”
……
消息很快传到了文丑丑耳中。
他闻讯后,眉头微蹙,面上掠过一丝疑色,旋即匆匆赶了过去。
沿途路人远远望见文丑丑的身影,皆如避蛇蝎般绕道而行,生怕沾染是非。
但见文丑丑扭着腰胯,快步来到枕雪庭前,左右扫了一眼那些慌忙散去的背影。
又见只有断浪一人孤零零跪在石阶前,便踱步上前,扬起手中蒲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断浪的后脑。
“啪”的一声轻响。
断浪吃痛,拧头向上看去。
只见文丑丑双手叉腰,弯下身子凑近他,压着那尖细的嗓子,低声道:“好小子,你什么时候得罪了裘前辈?”
“莫非活腻味了不成!”
说着,他忽然眉头一皱,眼珠子转了转,狐疑道:“不对啊……裘前辈昨日压根儿不在总坛,你这会儿跪在这儿……”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揣测,“莫不是先前做了什么亏心事,心头难安,跑来这儿自首讨罚?”
见断浪紧抿着嘴不答话,文丑丑用扇骨戳了戳他的肩头,催促道:“怎的不吭声?问你话呢!”
“我好歹是天下会的总管,你犯了什么事,总得知会我一声。”
“若是事情不大,我也能替你在裘前辈跟前说道说道,从轻发落。”
“到时候裘前辈想必也不会跟你一个小小杂役多计较,你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
“我……”断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紧闭的院门,低声道:“我……是来拜师的。”
文丑丑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噗嗤”笑出声,用扇子掩住嘴,眼角眉梢尽是讥诮,“哎哟喂……你小子……”
“就凭你……该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他笑得前仰后合,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断浪。
笑罢,忽又敛容正色道:“裘前辈可是能力压剑圣的绝顶高人,如今江湖上都传言他是天下第一。”
“多少人做梦都想拜入他门下?”
“你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东西——”他凑近些,语气满是嘲讽不屑,“便是你爹,南麟剑首断帅复生,也只配给裘前辈端茶倒水。”
话落,便见文丑丑直起身,拂袖斥道:“还不快滚!别等裘前辈回来,碍了他老人家的眼!”
旋即又鼻嗤一声,“痴心妄想!”
“断兄弟。”便在此时,吕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吕廉稳步走近。
文丑丑立刻换上那副惯有的谄媚笑容,拖长音调道:“吕公子来啦……”
断浪低下头,声音微涩道:“吕兄……”
但见吕廉直视文丑丑,正色道:“文总管,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同时展臂指向跪地的断浪,语气坚定道:“断兄弟虽出身卑微,但天资卓绝,若能入师傅门下,想来绝不会辱没师门声名。”
“加之师傅也曾私下夸赞过断兄弟……”
说着,便见吕廉朝文丑丑拱手道:
“此事关乎师门,还请文总管莫要插手。”
文丑丑连忙摆手,干笑道:“哎哟,吕公子这可是冤枉我了。”
“事关裘前辈,我哪儿敢插手呀?”
“方才不过是看这断小子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怕他不知轻重,冲撞了裘前辈,才好心提醒两句罢了……”
吕廉闻言,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竟一撩衣袍下摆,在断浪身侧屈膝跪下。
文丑丑见状,两眼顿时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时愕然。
断浪亦侧首愕然,惊道:“吕兄,你这是何意?”
只见吕廉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如水,缓缓道:“吕某以为,师傅应不会坐视璞玉蒙尘。”
“断兄弟乃人中龙凤之资,远超吕某,想来迟早也会与我同列门墙。”
“我这做师兄的,便先陪师弟跪上一跪。”
文丑丑看着并排跪着的两人,脸皮微微抽搐。
这断浪虽说天资不错,比这吕廉强上不少,可若与聂风、步惊云相比,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更何况此子心思深沉,那老小子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来?
又怎会真将他收入门下?
这吕廉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这般轻易便为人出头。
也不想想他自个儿是凭何拜入老小子门墙的……
文丑丑心下暗嗤,面上却讪讪道:“那……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扭身快步离去。
此刻,湖心小筑,临渊居。
裘图正坐于窗边案几前,手持刻刀,凝神雕琢一块青玉。
但见其目光沉静,动作舒缓却极准,刀刃过处,玉屑簌簌而落。
案几上散着几件雕具,另有数枚未经打磨的璞玉。
窗外,几枝结满赤红浆果的花楸自檐角垂下,随风轻摇。
澄澈湖水倒映着对岸苍郁云杉,波光粼粼。
天湛蓝如洗,几缕流云悠然舒卷。
便在这片宁静之中,临渊居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穿廊过水,稳稳送入室内。
“龙腾携幽若,求见前辈。”
但见裘图手中刻刀未停,目光仍凝于青玉之上,只淡淡应道:“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木门“吱呀”一声轻启,晨光随之泻入,在地上拖出两道影子。
龙腾当先踏入,一身白衣如雪,眉宇间虽存几分倔色,神色却比昨日平和。
身侧则跟着梳双丫髻,一袭浅粉衫裙的幽若。
但见她小手揪着龙腾衣角,半躲在他身后,一双灵动眸子悄悄打量着屋内。
目光触及裘图时,又飞快垂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与畏惧。
龙腾看见裘图端坐窗边,正凝神雕玉,当即躬身拱手,执礼甚恭,“晚辈见过裘前辈。”
一旁幽若赶忙有样学样,只是不敢出声。
但见裘图仍未抬眼,刀刃游走玉上,带起细微沙沙声,只随口问道:“想好了?”
龙腾郑重点头道:“是,晚辈想好了。”
言罢,他侧首看了幽若一眼,眼神示意。
同时撩起衣袍下摆,便欲屈膝跪下。
幽若见状,也懵懂地跟着要跪。
却见裘图头也未抬,持刀右手稳如磐石,左袖却似不经意般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平地而生,无声无息地托住了龙腾双膝。
龙腾只觉膝下一软,仿佛陷入棉絮,非但跪不下去,反被这股柔劲推得踉跄倒退了两步方才站稳。
幽若更是轻呼一声,被龙腾下意识拉住,才没歪倒。
裘图这才略抬眼皮,目光扫过二人,手中刻刀依旧行云流水,声音平淡无波道:
“不过是跟随老夫学些雅艺罢了。”
“跪就不必了。”
龙腾点了点头,抬眼环顾室内,见不远处案几上置有一套茶具。
他略一沉吟,便举步走了过去,提起那把尚有余温的紫砂壶,翻开两只倒扣白瓷杯,缓缓注满清茶。
随后端了一杯给幽若,自己亦持一杯,二人重新走回裘图身前。
但见龙腾双手捧杯,微微躬身,将茶盏举至眉前。
幽若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努力捧稳茶杯,也有模有样地低下头。
二人声音一沉稳,一稚嫩道:“老师。”
然而裘图未立即接茶,手中刻刀仍在青玉上游走,刃尖剔出细如发丝的纹路,发出极轻沙沙声。
龙腾面色沉静,双手捧茶稳如磐石,目光低垂,不见半分焦躁。
幽若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抿成一条线。
偷偷瞥了兄长一眼,见兄长纹丝不动,只得按捺性子,腮边却已悄悄鼓了起来,像只憋着气的小雀。
约半盏茶工夫,裘图方停腕收刀,将刻刀搁在案上,缓缓转过身来。
双眸半眯间,目光先落在幽若捧着的茶盏上。
衣袖微拂,已伸手接过,就唇轻啜一口。
随即拈起方才雕成的青玉,递向幽若,“幽若,此物予你,权作见面之礼。”
幽若忙接过细瞧。
但见玉色湛清,触手生温,玉兰栩栩如生,瓣叶舒展似迎风而动,连脉络都清晰可辨。
其背面更是刻有曹植的——“薰以幽若,流芳肆布。“
幽若眼中霎时漾开惊喜。
裘图又取过龙腾手中茶盏,同样浅饮示意。
继而从案几边缘拾起早已备好的画轴递出。
“腾儿,此画你且收着。”
龙腾躬身双手接过,“谢老师。”
把玩玉兰的幽若此时才回过神来,唇角扬起明灿笑意,亦跟着脆声道:“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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