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硬撼洪峰 麒麟现世
青衫白发,身影疾坠,直入江渊之底。
但见裘图双足猛然踏落,深深陷入浑浊泥沙之中。
淤泥霎时没至腿腹,如古树扎根,稳立不移。
“轰隆隆——”
洪涛叠浪如千军冲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连猛撞在卡于峡口的巨岩之上,闷雷般巨响滚过整条江峡。
就在这时——
“嘭!”的一声。
巨岩卡在峡口的一侧边缘骤然崩碎。
就在岩体即将被怒涛冲动刹那——
一双枯瘦却稳如磐石的大手,已重重按在巨岩背面。
十指如铁钩,狠狠扣入岩体,将其死死抵住!
却是裘图欲以一人之力,硬撼万钧洪峰!
江底幽暗,唯见淤泥翻腾如墨,浊流障目,光影昏晦难辨。
粉砂岩岩,疏松而多孔,渗漉若蜂巢之漏,隙透千丝水线,嘶鸣似鬼哭。
暗潮绕岩棱回卷,涡旋成深渊。
隆隆闷响不绝,水压磅礴无边,石根处震颤连绵,若地轴摇移。
天地自然之威,已至如此境地,足以令任何观者心胆俱寒。
即便裘图身怀十三龙象巨力,横练肉身已至无匹之境,对劲力的掌控更是出神入化。
但在这般浩荡洪峰面前,仍被推得缓缓向后滑移。
双脚在江底犁出两道深壑,泥沙随着后退之势不断翻涌。
昏沉江底之中——
但见裘图垂着头,白发在激流中向后狂舞,如雪浪倒卷。
那颧骨高耸、皱纹纵横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狞厉之色。
阴鸷双眼开始逐渐瞪大,瞳孔中似有金红厉芒一闪而过,浑身肌肉随之寸寸贲张鼓胀——
只听“嗤啦”一声裂响。
上身青衫承受不住肌肉膨胀之力,骤然崩碎开来,化作片片残布卷入乱流!
裸露出的身躯精悍如铁,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道道青筋自皮下游走凸起,似一条条怒龙在肤下挣动。
双臂死死抵住巨岩,因全力运劲而剧烈颤抖,每一条肌肉都绷紧如弓弦。
额角、颈侧乃至胸腹皆浮起赤红筋络,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仿佛下一刻便要裂眶而出。
然而,即便裘图已使出肉身全力。
那巨岩依旧被洪涛推着,在一寸一寸向后挪移。
就在这僵持欲溃的关头——
“咚!”
“咚!咚!咚!.......”
但闻巨大洪涛轰鸣声中,陡然混入一阵急促如密鼓的心跳声。
自裘图胸腔迸发,铿锵有力,竟压过了江流咆哮!
只见裘图在滔天激浪冲击下,缓缓昂首,面上紫黑经络自眼周急速蔓延,如蛛网般爬满额颊,状若魔罗降世,森然可怖。
森白犬齿交错,怒目狰狞。
“喝——!”
但听一声炸喝如雷,自腹中腾起,穿透水流,震得四周浊浪为之一滞!
双手十指更是猛然发力,硬生生按入巨岩深处,小臂没入。
“轰——!!”
极阳真气再无保留,轰然全数勃发!
金红流焰自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宛如实质,灼热气劲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扩张,竟将汹涌江水硬生生逼退!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水流被悍然排开大半,浊流如遇无形壁垒,向峡谷两侧排挤而去。
岩后江面陡然陷低,水位直降至仅覆其腰线。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一身磅礴劲力斗转星移,尽数化为向前推送的浩荡巨力——
此招本是推物送人的绝技,讲究以巧化劲,借力送远,此刻却被裘图用来逆推万钧洪峰!
“轰隆隆——”
但见头顶墨色天穹电光频闪,道道惨白雷霆如巨树根须垂落,照亮狂舞白发与狰狞身躯。
那一声断喝迸出的音浪,竟凝成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狭窄江峡间来回震荡碰撞,轰然爆开。
声震百里,连暴雨雷鸣亦为之黯然!
巨岩不但戛然停滞,更在裘图那无匹神力催送下,发出一声沉浑轰鸣,竟逆着洪流缓缓向前推回!
洪峰受此巨力反冲,致使怒涛倒卷。
滔滔浊浪层层叠叠向上游奔涌而去,水线以骇人之势急剧攀升。
巨岩镇峡,巍峨而欲倾,势压万顷洪涛。
江流呜咽,天地晦暗,唯见那道白发虬肌的身影抵岩而行,如神如魔,独撼天威。
而此刻——
上游暴雨如注,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断浪半蹲在佛膝平台边缘,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脚下江面。
那浑浊江水方才几乎触及佛膝边缘,此刻却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回落迹象。
但见他眉头越皱越紧,雨水顺着眉骨淌下,在鼻梁处汇成细流,也浑然不觉。
看似只差了一点……实则差得远了。
除非——
断浪缓缓仰起头,任由冰冷雨水扑打在脸上,目光穿过密集雨线,投向那墨色苍穹深处狂舞电蛇。
这雨若能连下数日,或许还有希望……
可春汛之雨,向来只会势头渐衰,越下越小。
念及此,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笑意,眼神却愈发冷硬。
只是——那裘老鬼纵然此番引不出火麒麟,恐怕依旧会逼我闯入凌云窟。
无妨,我本就是烂命一条,赌一把又何妨!
便是死在里面,也好过一辈子窝囊在马厩里,受人白眼!
就是——
该如何将聂风支走呢?
如此想着,断浪眼珠微动,缓缓转过头。
其被雨水浸湿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身旁聂风身影——双手背负,蓝衫紧贴身躯,沉默凝视着脚下汹涌奔腾的江水,侧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更远处,漆黑天幕被一道道枝杈般的惨白闪电撕裂。
雷光映亮聂风湿漉漉鬓发,也映亮断浪眼中闪烁的复杂神色。
嗯?
断浪眉头倏然一皱。
几乎同时,聂风似有所觉,亦然猛然转头,视线如电般射向下游方向。
“轰轰——!”
一阵沉闷如巨兽低吼声响,自下游遥远之处隐隐传来,穿透雨幕雷声。
沉重得令人心悸,仿佛山峦倾塌、大地崩裂。
聂风凝神细听,雨水顺着他清朗面颊滑落,抬手抹去眼前水渍,沉声道:“好像是山崩了。”
断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无波道:“雨势过大的缘故吧。”
话音未落,天际又是一亮。
湛蓝色闪电不再是单束,而是如脉络、如树根般络绎不绝地垂落,交织成一片刺目光网,将昏沉天地照得霎白一片,明灭不定。
电光闪烁间,映照出二人脸上密布的水渍。
“轰隆隆——!”
雷声再无间隙,连成一片滚荡不休的巨音,在群山与江峡间来回冲撞、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但见聂风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呼喊,才能在这天地轰鸣中让断浪听清。
“裘教头也不知去哪避雨了,我们就在这一直等他么?”
就在这时——
断浪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远方景物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骤然扭曲、模糊起来。
恍若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叠叠虚波。
紧接着——
“喝——!!!”
一声断喝,不似人声,倒似天地初开之洪音,自那扭曲景象源头浩荡传来!
其声雄浑霸道,竟压过了连绵雷啸、风雨怒号,凶猛撞入二人耳中。
随着这声断喝,原本猛烈扑来的西风,竟陡然逆反!
狂风倒卷,带着更浓重水汽与寒意,将二人湿透长发、衣袂狠狠扯向相反方向,飞扬乱舞!
脚下岷江更是骤然异变!
那原本奔流向东的滔滔江水,此刻竟层层逆着原先方向,以更凶猛的姿态倒卷拍击而来。
浪头撞在佛身岩壁上,炸开漫天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聂风脸色骤变,只觉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立时扎开马步,双掌急抬捂住耳朵。
“什么声音?!”嘴巴开阖,惊疑问话,却完全被这充斥天地的恐怖声响淹没。
断浪同样双手捂耳,眼中惊疑之色一闪而过。
随即似想到什么,猛地低头,看向佛膝之下——
只见那逆流而上的江涛势不可挡。
眨眼间,水线便淹过佛膝上的深刻衣纹,漫过石台边缘。
江水甚至溅湿了二人鞋履。
见状,断浪一愣,下意识松开捂耳的手,任由那惊天震喝灌入耳中,震得耳膜刺痛。
当即声音干涩,喃喃自语道:“水淹大佛膝……”
说罢,便见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目光投向大佛胸口处。
“昂——吼——!!!”
仿佛是为了印证断浪那句低语,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咆哮,猛然自那凌云窟深处迸发而出!
其声如荒古猛兽怒嚎,又似恶龙穿云嘶吟,其间蕴含着滔天暴戾与狂躁,竟似在与下游传来的那声惊天震喝隔空较劲。
聂风纵然捂耳,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咆哮声。
立时转过头,朝身后凌云窟方向望去,顿时面色不由微微发白,脱口惊呼道:“这是——火烧凌云窟!”
只见方才还黑漆漆的凌云窟洞口,此刻正汹涌喷出浓浓白雾。
那白雾凝而不散,厚重如实质,直冲霄汉。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浓白雾障之内,彤红一片,炽烈光芒翻滚涌动。
分明是熊熊烈焰在其中燃烧,将雾霭都映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刹那间,断浪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聂风手臂。
两人身形骤动,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转眼已冲至大佛腹部的垂直石壁之下。
双双以背脊紧紧贴靠岩壁,仰头朝那雾锁烟笼的窟口望去——
但见白雾愈发浓烈翻腾,如沸水般滚动不休。
其内那彤红色火光亦愈发夺目炽盛,忽明忽暗,仿佛有一轮熔岩造就的赤日正欲破雾而出,将周遭水汽映得一片氤氲诡红。
下一刻,便听得“咚——!咚——!咚——!”重物踏地闷响自雾深处传来,一声沉过一声。
只见浓稠白雾被一股蛮横巨力生生撕破,炽热气浪轰然四散!
一头庞然巨兽踏火而出,四足落地时溅起漫天火星。
其形似龙非龙,遍披熔岩般的赤金鳞甲。
每一片皆如烧红烙铁,在昏暗中流转着慑人光泽,鳞缘隐现暗红纹路,似有熔浆在内里缓缓淌动。
它额生一对狰狞鹿角,枝杈横生如古木虬结;颈后狮鬃如烈焰卷浪,蓬勃怒张,随其吐息起伏飞扬;鼻息喷吐间,炽白烟气缭绕成柱;身后一条长尾宛若百锻钢鞭,随意摆动便在空中抽出道道灼热劲风,嘶鸣破空。
最骇人的是,它周身鳞甲缝隙之间,竟在不断喷吐尺余长的明黄烈焰,噼啪作响,仿佛整个躯体都由内而外燃烧着不灭之火,将周遭水汽蒸腾得滋滋作响。
“咕噜~”
断浪与聂风见此凶物现形,喉间干涩,不由相继咽了口唾沫。
却见那火麒麟竟似全然未觉二人存在,昂首怒嘶一声,四蹄猛蹬,周身火焰轰然暴涨,一跃竟纵至大佛头顶!
它居高临下,赤瞳圆瞪如铜铃,死死盯向下游远方,前蹄不住刨击佛顶。
双鼻喷吐炽焰,喉间滚动着低沉怒咆,似是知晓今日凌云窟江水倒灌之灾,皆系有人暗中作祟。
就在火麒麟跃出窟口、踏足佛顶之际——
下游犁头峡至窄处。
岩如屏,屏如闸,死死卡住峡口,将暴涨的岷江洪峰硬生生截作两段。
可人力终有尽时,天威却无穷极。
那堵截江的赭红巨岩,终是承不住万钧洪峰连绵冲撼。
“咔、咔、咔——”
巨岩自深处迸出裂响,如困兽哀鸣。
裂缝似蛛网骤生,瞬息爬满岩面,赭红色石壳在洪流冲击下簌簌剥落。
终于——
“轰隆!!!”
如旱天惊雷炸裂峡中,巨岩彻底崩解!
万钧巨石分崩离析,化作千百碎石断岩,被怒涛一卷,顿成山崩海啸之势,朝着裘图覆顶压来。
那一刹,人如芥子,洪似天倾。
浊黄怒流吞峡裹谷,碎岩如陨星乱溅。
裘图白发激扬狂舞,一双眼中却静如古井,不见半分惶乱,只默然睨视着当头压下的洪峰。
转眼间,那筋肉虬结的精悍身影便没入滚滚涛石之中,再无踪迹。
唯有脱闸的洪流愈发狂暴,浊浪排空,轰鸣着直撞两岸峭壁,声如天鼓擂动,久久不绝,仿佛定要将这犁头峡也碾为齑粉,方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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