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誓死保卫南京
江口小镇，天刚蒙蒙亮，江雾浓得化不开，把临河的青瓦老屋裹得温温的。
屋里没开灯，只有一盏老旧煤油灯，昏黄如豆，灯花偶尔轻轻跳一下，映着床榻边垂垂老矣的张淑英。
九十九岁的老人，近来记性越来越差。
眼前的人、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可唯独那些埋在岁月最深处的旧事，像被江水泡软的棉絮，一触就漫，一忆就疼。
她靠在铺着蓝布旧褥子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打了三层补丁的薄棉被。
指尖枯瘦如竹节，轻轻搭在膝头，浑浊的眼眸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江雾，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江面上的湿冷，拂动她鬓边几缕白发，轻轻颤着。
她又想起他了。
想起35年，福州西湖边的春天。
那年她14，梳着齐耳短发，扎着两根细细红头绳，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站在西湖边的桃树下。
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一片，风一吹，落英缤纷，落在她发顶、肩头、脚边，软乎乎的。
他来了。
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浅浅弯，眼睛亮得像西湖的春水。
他叫钟崇鑫，那年30，黄埔毕业，温文尔雅，说话声音清润，像春风拂过湖面。
经人介绍，是相亲。
一开始她不愿意，但是看到他的刹那。
儒雅。
俊美。
还是个年少有为的军官。
年轻的她窘迫了。
他看着她，温和开口：“小姑娘，写几个字我看看？”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攥着毛笔，一笔一划，写下“洋头口”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很。
他看完，眼睛弯得更柔：“字写得好，人也干净。”
就这一句，她的心，彻底乱了。
14岁的少女，情窦初开，一见倾心。
那年农历五月十九，福州的天，晴得透亮。
大红喜字贴满小院，她穿着红布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轻轻牵着手，一步步走进婚房。
他唤她：“阿妹。”
声音温柔，落在她心上，烫得发颤。
婚后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暖的时光。
他疼她，把月薪全数交给她，教她读书写字，夜里坐在灯下，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耐心又温柔。
他说：“阿妹，等仗打完，我就带你回重庆，守着你，一辈子。”
她信。
满心满眼地信。
1937年，时局骤紧。
烽火连天，战鼓擂得震天响。
他奉命调防南京，她跟着他，离开福州，去往那个六朝古都。
南京的秋天，梧桐叶落满街头，金黄一片。她总爱挽着他的胳膊，走在落叶上，听他讲以后的日子。
她说：“崇哥，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他笑着揉她的发顶：“好，都听阿妹的。”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又温暖。
可战火，来得猝不及防。
1937年七夕，8月12日，常熟汽车站。
他背着简单行囊，一身军装，身姿依旧挺拔，眉眼却染了沉郁。
他要开赴前线战场，奔赴前线。
她送他，一路沉默，眼泪早已哭干，眼睛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桃子。
临别，他俯身，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指尖温热，触碰的瞬间，温柔得能揉碎人心。
他只说一句：“阿妹，我会回来的。”
字字千斤，砸在她心上。
她拼命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崇哥……我等你……一定等你……”
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军列，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若国不在，何以为家？！
男儿誓死保卫南京城！！！！
“滴滴滴——！”
军列鸣笛，缓缓驶离。
她站在原地，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直到消失在天际，依旧站着。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她肩头，她一动不动。
她等。
等他回来。
她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诀。
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打响。
他奉命保卫雨花台，炮火连天，血肉横飞。
12月12日，他战死在雨花台阵地，年仅32岁。
尸骨无存，只留下一个名字，刻在冰冷的碑上。
而她，一无所知。
从南京，到重庆，战火纷飞，颠沛流离。
她四处打听，杳无音信。
她守着那句“我会回来的”，守着满心的期盼，一年又一年。
1944年，抗战第七年。
她在重庆，偶遇他的战友方维新。
战友看着她，满脸不忍，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嫂子，崇哥……1937年12月，在雨花台，殉国了。”
轰——
天塌地陷。
世界瞬间一片漆黑。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早就走了。
原来，那句“我会回来的”，是他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沉默地，站了很久。
……
她用他留下的蓝色衣料，做了一件旗袍，穿着拍照，当作与他唯一的合影。
她常常对着照片，轻声唤：“崇哥……”
她站在桃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漫山桃花里，消失在春日的风里。
风，吹落满树桃花，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顶，落在她脚边。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江雾漫上来，直到天地一片昏沉。
她还站在那里。
等。
等他回来。
钟崇鑫烈士与张淑英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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