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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1章 一根看不见的细线


皇帝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朕这些年终究是太过慈悲,没在你出生时就杀掉你。”

“那个贱人,朕待她不薄,她却与侍卫私通——”

李仁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愤懑与委屈。

“父皇,您说的是哪个侍卫?是您派去监视她的那个?还是您派去诱惑她的那个?还是——”

他顿了一下,“还是您亲自交代,故意给她机会的那个?”

皇帝的脸涨成了紫色。

“您以为儿臣不知道?”

李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压抑了多年迸发出尖锐。

“您以为儿臣这些年在宫中是白白待着的?”

“您以为我不在意我的出身?”

“你为我真的听到那些谣言能无动于衷?”

“您当年是怎么对待我母亲的,您心里清楚!”

“您利用她,羞辱她,最后把她像一块破布一样丢掉!”

“我查清了自己的身世,终于明白为什么您那么厌恶我。”

“因为我啊,”他自嘲地一笑,“我就是您当初卑鄙无耻的证据。”

“我不是自带荣光,出身就是皇室的子嗣。”

“我是您阴谋诡计的结晶。”

“我的出生,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他的声音浑厚的像天边风暴来临前的云层。

“我连呼吸都是错的,我不该存在这金碧辉煌的地方。”

“你一直很矛盾吧,又想让我死去,又好奇地看着我成长,如您当年一样艰难,挣扎着长大。”

“这些皇子里,我是最像你的那一个。”

“你虐待我、冷落我、观察我,想看我能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莫兰已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图雅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凤药始终低着头,可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仁伸手入怀,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墨字,盖着皇帝的玉玺,盖着宗人府的印信。

“这是皇子玉牒,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明儿臣是您的血脉,是正经龙种。您想否认?”

“那些年如刀箭般穿心而过的谣言,出自父皇您的授意吧?”

“您留我一命,不是因为你的慈悲,而是你心底清清楚楚知道,我不是野种!”

他走到皇帝面前,将那卷玉牒展开,举到皇帝眼前。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卷玉碟上,瞳孔剧烈地收缩。

那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名字,写着李仁的生母,写着一切合法合规的记录。

那份玉碟上盖的玉玺比一切语言更有力量。

“你伪造——”

“伪造?”李仁将那卷玉碟扔到皇帝怀里。

“父皇,您很清楚玉牒管理有多严,儿臣一个宫中无人理会的皇子,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皇帝接住那卷玉碟,手指颤抖着摩挲上面的字迹。

那年李仁出生,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宫女出身的妃子,喝过避子汤,甚至喝过落胎药。

然而李仁的命那么硬,降生在这炽热又冷漠的权力中心。

他想过掐死他,想过把他送出宫去,最终还是由他去了。

“父皇,您记得儿臣在宫中每一岁是如何度过的吗?”

皇帝不答。

李仁自己说,“儿臣自落地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母亲死的莫名,父皇不要我,宫里的嬷嬷说我是贱种,侍卫说我是孽障,连太监宫女都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住的地方破败不堪,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

“冬天没有炭火,儿臣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听外面的风像鬼哭一样嚎。”

“直到儿臣遇到凤姑姑,总算有人保证我有吃有穿生病有医药可用。”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九岁,儿臣开始读书。”

“先生说儿臣天资不错,要是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可儿臣是枚弃子。”

“十二岁,儿臣开始练武。师傅们只教别的皇子,不理会儿臣,儿臣就跟着跟着士兵学。”

“摔了,碰了,马儿踢了,都是凤姑姑照顾着我。”

“十五岁之后,儿臣开始出宫办差。”

“这么多年,儿臣可有办砸过一次差事?”

“儿臣赈灾治水,不要朝廷一个大钱,安抚百姓不生祸乱,消息传到京城,父皇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眼睛里没有泪,像两口不起波澜的井。

“十八岁,儿臣去了贡山边境,”他的眼睛闪烁一下,那一瞬间被又酸又甜的回忆填满。

“平复贡山几大匪帮,让边境百姓通商,安稳生活。”

“我击退边境异族侵略。”

他嘴唇微微颤抖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父皇给我什么呢?赏赐没有,嘉奖没有,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父皇,那时儿臣就知道了,在您心里,我连个外人都不如。”

“外人有功,您还赏赐一番。”

“而我,您怕。您怕儿臣有功,怕儿臣有威望,怕儿臣有一点点威胁到您的可能。”

皇帝坐在榻上,脸上一片灰败的颜色。

像深秋的枯叶。

“朕……”

“朕不是没有……”

“不是什么?”

李仁逼问道,“不是没有想过要杀儿臣?”

“父皇,明面上的监军,暗地里的探子,还有那些扮成商人、游侠、僧人的人。我身边有多少是您的眼线?”

“您以为儿臣不知道?”

“您怕我。我越大,您越怕。”

李仁深深痛恨自己心中残存的骨肉亲情。

他早就失望透了,可依旧念着那点骨肉之情。

那点感情像一根细线,拴着他和这个坐在榻上、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以为自己心死,这根线就会断掉。

可这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就是不断。

每每动了杀机,这根线就会叫他心痛。

皇帝的目光开始涣散,不去直视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儿子。

“所以今日。”

李仁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方才的从容,“儿臣恳请父皇,移驾颐养殿,安心休养。朝中大事,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颐养殿。

那是太上皇住的地方。

这句话终于撕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登仙台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僵直地站着,不敢看皇上,也不敢看手按腰刀的慎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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