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是什么让你们拿到了这个项目
顾长河到临州的第三天，天刚亮，张主任就醒了。
醒得比闹钟还早。
张主任睁着眼躺了会儿，没再睡着。他昨晚两点多才从高新区回家，回来时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打哈欠了，问他这么晚啊；他嗯了一声，上楼，鞋都没换利索，就先把手机里的调研路线又看了一遍。
今天要看三处。
先去星汉智算数据中心。
再去南郊那两块地，也就是配套园施工现场。
最后回管委会小会议室开个座谈。
路线不长，半天能走完。可事情不在长短，在每一步踩在哪里，踩深了还是踩浅了。
张主任掀开被子起身，去卫生间刷牙。牙膏挤得多了点，白沫一嘴，镜子里那张脸有些发灰。
他这几年跑项目，酒也喝，饭也应酬，肚子起来了，脸却没圆，反倒有点往里缩。
老婆前阵子还说他，怎么越当领导越像个熬夜看仓库的。
他当时没接话。领导不领导的，真到事上，都像看仓库的，只不过仓库里放的不是纸箱，是帽子和前程。
早上七点半，他就到了高新区。
办公楼门口的花坛昨晚临时补了几株月季，颜色红得有点扎眼。保洁刚拖完地，楼道里有消毒水味。综合办的小姑娘站在一楼大厅，抱着一叠材料，看见张主任，赶紧迎上来。
“张主任，接待方案最后一版我又核了一遍。”
“路线呢？”
“都确认了。星汉智算那边九点整到，苏总提前十分钟在门口等。南郊现场的安全帽、反光背心都备好了，讲解牌也重新换了新的。会议室话筒试过了。”
张主任嗯了一声，又问：
“讲解员呢？”
“用的是招商处的小陈，昨天晚上您见过的。”
“她紧张不紧张？”
小姑娘愣了一下：“还，还行吧。”
张主任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说：
“让她再背一遍，别到时候把顾书记叫成李书记、周书记。”
小姑娘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这种话听着像玩笑，其实不是。机关里最怕出这种低级错。大事上未必当场翻车，小事一出，人家先看轻你三分。新书记头一次来高新区，谁都不敢拿“三分”去试。
八点二十，苏瑾的车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西装，白衬衫，头发挽着，耳朵上连耳坠都没戴。下车以后，她先抬头看了一眼星汉智算楼顶那块银灰色的标识，又看了看门口摆好的几块展板。
张主任快步过去。
“苏总，辛苦了。”
“应该的。”
苏瑾说话一向不拐弯。
她手里拿着一份薄夹子，里面是今天要汇报的几页材料，不厚。她做事就这样，不喜欢抱着一大摞纸吓人。纸多了，显得心虚。真有底气的人，几页就够。
“苏总，口径咱们再对一遍。”
“好。”
两人站在星汉智算大楼门口，旁边来来回回都是工作人员。有人在擦玻璃门，有人在调会客室空调温度，还有人抱着矿泉水往里走。天不算热，可人一多，空气就有点发黏。
张主任压低声音：
“星汉智算是省政数局公开招标的省级项目，技术达标，中标承接。南郊配套园是根据省政府14号文和市里扶持办法做的产业布局，属于省级项目配套，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单纯商业开发。”
“我知道。”苏瑾说。
“顾书记如果问项目为什么落在你们手里……”
“我说技术实力，招标参数，公开流程。”
“要是他再往深里问呢？”
苏瑾看了张主任一眼。
“我不往深里接。他问平台，我就说平台重要，所以我们才在高新区扎根，也在南州高新区设分中心。企业借平台发展，很正常。”
张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对，就这么说。”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今天顾书记刚来，不一定会发难，但会看。他是工信口出来的，喜欢听材料，也喜欢看人说话时有没有虚。”
“我不虚。”苏瑾说。
张主任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你不虚，我虚。”
苏瑾也笑了笑，没再说。
九点差五分，顾长河的车到了。
两辆黑车，不快不慢，稳稳停在门口。市委办的小陈先下车，拉开后门，顾长河从车里出来，灰色夹克，深色裤子，手里没拿稿子，也没拿包。跟在他后面的有市委秘书长、周立人、姜百川，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人。
张主任迎上去。
“顾书记，欢迎来高新区调研。”
顾长河点点头，目光先在门口扫了一圈，落到星汉智算的楼体上，又落到门口那几块展板。
“这里就是星汉智算？”
“是。临州目前规模最大的数字基础设施企业，也是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一期项目的中标承接单位。”张主任说。
顾长河嗯了一声。
“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大厅。
大厅做得很克制，灰白色调，没什么花架子。左侧是企业简介墙，右侧是项目展示屏，中间有一块数字沙盘，显示临州、南州两地的数据中心节点布局。屏幕上蓝线一闪一闪。
顾长河没在大厅停太久，直接进了机房参观通道。
机房里冷气很足。
一排排机柜亮着灯，蓝绿相间，风从底部往上走，声音低低的，不刺耳。外行进来，先觉得冷，再觉得亮；内行进来，会先看走线，再看温控，再看标识。
顾长河是工信口出来的，虽然不算一线技术人，但不外行。他站在玻璃通道边上，看了一会儿。
“这边现在有多少机柜在运行？”
苏瑾往前半步。
“顾书记，目前一期实际投入运行机柜三百二十个，主要承载临州市政务云、部分行业云和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前置准备资源。”
“PUE多少？”
“最近三个月均值1.28。”
顾长河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
“瑞盈国际副总经理，苏瑾。也是星汉智算项目的统筹负责人之一。”
“哦。”顾长河点了点头，“1.28，不低。”
“不算顶尖。”苏瑾说，“但在现有规模和气候条件下，是稳定可持续的水平。”
顾长河没接这句，继续看机房。
张主任在旁边补充：
“顾书记，星汉智算去年承接市政务云，今年又中标了省政数局‘健康全省’医疗数字化管理平台一期项目。对临州数字经济能级提升作用比较明显。”
顾长河说：“我看过材料。”
这五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没再多说。
看过材料，意思是别念稿子了。再念，显得拿他当不识字的。
顾长河沿着通道往前走，偶尔问一句。
“电力保障怎么做的？”
“双路供电，近旁110KV变电站，另有UPS和柴油备份。”
“灾备节点和南州那边怎么联？”
“100G骨干专线，后续上200G，延迟控制在毫秒级。”
“团队多少人？”
“核心团队三十五人，含五名国家级认证架构师。”
问得都不深，点到即止。
可点的每一下，都踩在骨头上。
楚风今天也在边上，站得不显眼。顾长河问到技术细节时，他就补一两句，句子短，不抢。技术人一抢，场面容易乱。今天这种场合，技术只能当钉子，不能当锤子。
参观到尽头，顾长河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机房区。
机柜灯光在玻璃后面一排排往远处延，像夜里高速路上的车灯。看久了，人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东西不是钢和电，是一股看不见的水，正在往别处流。
顾长河问：
“省级医疗平台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
苏瑾答：
“合同已签，项目启动组已成立，技术对接和履约计划正在推进。机房资源、团队和灾备能力都已经按省政数局要求开始准备。”
顾长河点点头。
“好。”
这一个“好”很轻，听不出夸，也听不出别的。
从机房出来，众人直接去了南郊。
车队开了十来分钟，到了08号、09号地块。
地块边上已经围了施工挡板，上面挂着蓝白相间的效果图，写着“临州高新区数字经济产业配套园”。里头有挖机，有工程车，也有刚平出来的土。
安全帽和反光背心提前备好了。
顾长河戴上安全帽，站在地块边，先不看效果图，先看现场。
这地方一眼看过去，还不像园区，更像一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骨头，粗糙，硬，边界还没完全长好。可正因为粗糙，才显得真。
真动工和假热闹，眼睛一看就有数。真动工的地，土是松的，车辙是新的，围挡边上会有工人蹲着抽烟。假热闹的地，只有图，没有灰。
张主任指着前方介绍：
“顾书记，这里就是南郊08号、09号地块。目前配套园已启动前期施工，整体规划四个板块：研发办公、服务器组装、冷却设备制造和专家公寓。”
“总投资多少？”
“预计不低于二十亿元。”张主任说，“这是围绕星汉智算省级医疗平台和后续数字基础设施扩容做的产业链配套，不是单一地产开发。”
这句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大家都明白。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接，只问：
“拿地过程，竞争激烈吗？”
张主任喉头动了一下。
“前期有几家企业报名，后来按补充条件复核，最终由瑞盈国际依法竞得。”
“补充条件是什么？”
“主要是结合省政府14号文，以及高新区现有产业集聚情况，对竞买主体的产业承接能力和重大功能平台背景提出要求。”
顾长河没再问。
他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
苏瑾跟在右后方，手里没拿稿，指着效果图补充介绍：
“我们做这个配套园，不是为了把地占住。星汉智算承接省级项目以后，机房运维、设备供应、冷却系统、人才留存都需要就近支持。现在很多配套还依赖外地，成本高、响应慢。配套园做起来以后，整个链条会更稳。”
顾长河转过身，看着她。
“苏总，星汉智算是临州的民营企业，承接了省级项目，这在全省是很少见的。你觉得，是什么让你们拿到了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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