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6、不用下辈子,这辈子继续做夫妻
孙家院子里,夜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棉絮。
边云蹲在堂屋窗户下面,战术手电筒的光束压到最暗,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远的泥地。
袁满和许乐一左一右贴在柴房门口的土坯墙两侧,刺刀已经拔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陈蹲在边云身后,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着柴房那扇用旧木板拼起来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微的昏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随时可能熄灭。
边云竖起右掌,五指张开,朝袁满和许乐做了个“准备”的手势。他把狙击步枪靠在墙根,从腰间拔出手枪,拉开保险,用极轻的动作推开了柴房的门。
门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柴房里,沈翠兰的唱腔戛然而止。
老孙攥紧了锤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的右腿伤口在刚才挣扎着站起来时又裂开了,脓血从破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此刻他的身体里只剩下最后一股力气,他要用这股力气把锤子砸进第一个冲进来的鬼子脑袋里,然后带着老婆跟剩下的鬼子同归于尽。
他把锤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低声嘶吼:
“鬼子,爷爷跟你拼了!”
他把打铁锤举过头顶,整个人朝门口扑过去。
“老孙!是我,老陈!”老陈从边云身后一个箭步冲出去,双手张开挡在老孙面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喊了出来。
他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上前一把抓住老孙举着锤子的手腕,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着老孙,
“老陈,你这几位是中国军人,不是鬼子!你看看他们的军装,灰蓝色的,和鬼子那身土黄色能一样吗?”
老孙的目光从老陈身上慢慢移开,落在门口那个穿灰蓝色军装的年轻人身上
。边云站在门口,手枪已经插回了腰间,双手空着,手掌朝外,做了一个“没有武器”的手势。
他身后的许乐正把刺刀收回刀鞘,袁满靠在门框上,自动步枪的枪口指着院子外侧,从头到尾没有朝柴房里瞄过一眼。
老孙的目光在边云的灰蓝色军装上停了一会,然后手里那把举过头顶的打铁锤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锤头砸在泥地上磕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终于撑不住,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边云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托住老孙的胸口,把他稳稳扶住。
老孙的身体很沉,浑身是汗,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边云把他轻轻放回草席上,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破布边缘露出来的皮肤红肿发亮,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溃烂流脓,脓血混着组织液从裂开的伤口里往外渗,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那是组织坏死的颜色,再拖下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他当即回头朝门口低喝了一声:“许乐,药品拿来!”
许乐已经蹲到了草席旁边,急救包摊开在膝盖上,消毒纱布、生理盐水、止血粉、弹性绷带码得整整齐齐。
他用消毒纱布蘸着生理盐水轻轻擦洗老孙腿上的伤口边缘,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开口,
“老孙大哥,你忍着点。伤口周围的脓血得清干净,不然上了药也没用,可能会有点疼。”
“长官你尽管弄,我老孙打铁打了十几年,不怕疼。前几天腿上中枪的时候我从巷口爬到家门口一路爬了几十步,那时候都没哼一声。”老孙靠在土坯墙上,汗水从额角大颗大颗往下淌,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这时,老陈走到门口弯腰把那柄掉在门槛边的打铁锤捡起来。锤头很沉,锤柄被老孙的手掌磨得发亮,
许乐把锤子放在老孙手边,锤头朝外,锤柄朝里。
边云看了一眼锤子,道
“老孙,这把锤子砸碎过鬼子的脑袋,你留着,伤好了继续用。”
边云看着老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老婆刚才唱的那段是苏州评弹吧,《玉蜻蜓》?她唱得很好听——我们几个在院子里听到她唱‘下辈子还要做夫妻’的时候,老陈的眼睛都红了。你们夫妻俩这辈子还没过完,不用急着想下辈子的事。我们来,就是让你们能把这辈子好好过下去。”
沈翠兰站在柴房门口,脊背还保持着刚才挡在老孙前面的姿势。
但当她听到边云的话,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老孙靠着柴火,仰头看着自己妻子,
“长官,你们要把我老婆送出去,我没二话。但是我老孙不能走——这条腿是废了,但我还能爬,还能用锤子。你们要去救别家,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几天我拖着这条伤腿在这片巷子里弄翻了好几头鬼子,都是在拐角后面拿锤子砸的,我还想再砸死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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