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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势、权,钱。”


桂花巷。

此地聚居的皆是汴京中产世家,青砖砌墙,黑漆宅门,门前立着雕花石鼓,院落规整体面,隐于闹市之中。

“啪!”

一只青瓷药瓶狠狠砸落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

屋内妇人发髻散乱,泪痕爬满面庞,跪在堂下哭嚎道

“老爷!这仇万万不能就这么算了!郎中方才说了,我家宝儿整条胳膊彻底废了!往后他便是个残废,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住口!”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的刘承嗣厉声喝断。

此人年届四十,一张方正国字脸,浓眉黝黑,肤色偏深,烦心之下鬓发凌乱。

一身藏青暗纹便袍束身,腰间勒着银玉带,带钩镶嵌一块成色寻常的白玉佩。

他家祖上乃是太宗年间凭战功受封的低阶武散官,传到他手中,仅剩一纸“从义郎”的空衔,外加几间祖宅。

在汴京盘根错节的权贵堆里,根本排不上名号。

妇人被呵斥过后,心头怒火翻涌,抬眼怒声回怼道。

“说到底还不是你没用!空顶着一个虚衔,官微人轻,连替亲生儿子讨公道的胆子都没有!”

“啪!”

刘承嗣怒火攻心,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妇人脸颊上,胸腔戾气翻涌道。

“他纯属自作自受!无忧洞是什么腌臜地狱,旁人懵懂不知,你我在汴京住了半辈子还能不清楚?

他偏偏贪心猎奇,非要闯去人楼拍卖会凑热闹,落得这般下场活该!”

妇人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哭声弱了几分,挪着膝盖凑到刘承嗣身侧,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腿边,指尖摩挲着衣料低声哀求道。

“可他终究,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刘承嗣身躯骤然一僵,心头的火气被这话勾出郁结,终究咽不下这口恶气。他扬声朝外唤道。

“取笔墨纸砚来。昨夜赴拍卖会死伤惨重,遭了祸事的人家定然不止我们一户,绝不会只有我们忍气吞声。

我写一纸状文递去开封府,借着官府收紧城厢巡查,好歹也要恶心鬼樊楼一把!”

妇人脸上刚浮起一抹喜色。门外下人脚步匆匆奔入堂内,躬身禀报道。

“老爷,殿前承旨勋侯张叔夏登门拜访。”

刘承嗣眉头紧锁,满心诧异道:“他怎会突然前来此处?”

妇人小声问:“谁?”刘承嗣摇了摇头,示意她退入内室回避,又吩咐下人引客入内。

片刻过后,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缓步踏入厅堂。

此人面皮白净无须,眼窝微微凹陷,身着沉香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犀角玉带,拇指套一枚水润碧绿的翡翠扳指,气度从容矜贵。

张叔夏见刘承嗣稳坐主位不曾起身迎客,面上半点不悦不显,淡笑着抬臂拱手自报家门道。

“张某听闻令郎意外负伤抱恙,特地备了薄礼前来探望。”

话音落下,身后随行仆役抬来一口朱漆木箱,箱内堆满人参、阿胶、上品燕窝与御用疗伤膏药,皆是市面上难求的滋补珍材。

刘承嗣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意,话里带刺反问道:“我儿因何受伤,张承旨心中应当一清二楚,何必故作客套?”

张叔夏全然不在意话中的讥讽,自顾落座客座,端起桌上茶盏慢悠悠斟茶道。

“自然知晓,正因清楚,我才登门一趟。”

刘承嗣见状怒火再度上涌,直言戳破话题道:“听说,地底人楼拍卖会被人硬生生砸烂了?”

张叔夏指尖摩挲杯沿,淡淡颔首,一字一顿报出一串名号道

“不错。人楼大管事陶白安,供奉丁白虎、方步亭、北山、崔巍、齐先、白瑞、项方、路畅,楼内上下一百五十名好手尽数毙命。”

随着他口中接连报出死者名姓,本打算状告追责的刘承嗣神色越发骇然。

张叔夏话音未歇,继续道出后续惨状:“鬼樊楼顶尖供奉人魈袁崔山。外勤统领仇兆龙,麾下六十名重甲死兵全军覆没。

此番动乱致使无忧洞死伤六百余人,牵连汴京三十路地下势力,五千余名喽啰卷入厮杀。”

刘承嗣到了嘴边的问责话语生生卡在喉间,对比满场尸山血海,自家儿子不过断了一臂、尚且保住性命,实在算不上最惨。

半晌他才干涩开口道:“闹出这般大祸,那闯进来的过江龙究竟是何方来路?”

一提此事,张叔夏面色终于绷不住,郁结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攥紧瓷杯愤懑叹道。

“我也想知道!哪里游来这么一条过江龙!”

刘承嗣没料到事态惨烈到这般地步,心底告状的念头瞬间淡去,话锋一转故作庆幸长叹道。

“这般看来,我儿能活着脱身,倒是天大的侥幸。”

张叔夏轻轻摇头道:“说到底也是鬼樊楼行事不够周全。

我受人所托前来安抚你家。眼下西夏边境战事吃紧,军中正空缺立功名额。

令郎虽说负伤,但若运作一番,捞一份军功、谋个底层武职也并非难事。”

刘承嗣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拱手道:“那便劳烦张承旨多多提携我家宝儿。”

张叔夏面色陡然冷下,缓缓摇头道:“刘兄,令郎臂膀已然彻底折断,残躯入不得军营,我如何替你运作?”

刘承嗣脸色骤变道:“承旨此话是什么意思?”

张叔夏吹了吹盏中浮茶,语气漫不经心道:“刘兄膝下,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孩儿吗?”

刘承嗣瞳孔猛地收缩,神色几番变幻挣扎,咬牙沉声吐出二字。

“成交!”

张叔夏当即起身整理衣袍,叮嘱道:“此事切记不可闹上台面,地底厮杀的内情腌臜不堪,万万不可外传。”

刘承嗣故作疑惑道:“方才承旨不是登门探望骑马摔伤的犬子吗?何来腌臜内情?”

四目相对,二人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淡笑意。

……

长街之上人潮喧腾,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钱老爷,您再仔细斟酌一二!”

一名说客拦在富商钱万贯身前苦苦劝说。

钱万贯一把狠狠将人推开,双目赤红满是悲愤道。

“绝无半分商量余地!我独子惨死在无忧洞之中,休想让我息事宁人!今日我定要前往开封府递状报官!”

他掌心死死攥着绣金线的锦缎荷包,脚步急促地往府衙方向赶去,满心愤恨焦灼。

刚行至街口拐角,一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乞丐忽然横身拦在路中央。

枯瘦的手掌摊在半空,嘶哑的嗓音带着哀求道:“老爷行行好心,小人整整三日水米未进,赏一口吃食吧。”

钱万贯本就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被乞丐阻拦更是烦躁至极,抬手厉声呵斥道。

“滚开!别挡道!”

呵斥落下,乞丐低垂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凛冽凶光。

他脊背猛地挺直,手中枯木打狗棒顺势一转,棒身暗藏的暗槽滑开,一截打磨锋利的短刃弹射而出!

寒光掠影,快如惊雷。

噗嗤一声闷响。

利刃直直捅穿钱万贯的心口。

钱万贯双目圆睁,喉间涌上腥甜血气,僵在原地难以置信低头望向穿透胸膛的刀锋。

他双手死死按住喷涌不止的热血,身躯踉跄两下,重重栽倒在青石板街面,鲜红的血水漫开,浸染一地砖石。

那只贵重的金线荷包脱手滚落,陷进尘土之内。

乞丐毫无半分迟疑,口中怒骂一句道:“往日仗势欺人辱我落魄,今日活该!”

俯身抄起地上荷包,转身一头扎进纷乱人流之中飞速逃窜。

街边路人目睹当街凶案,尖叫着四散奔逃,整条长街顷刻间陷入大乱。

危急关头,街角两道灰衣身影“恰巧”路过,快步转出。

为首之人正是左右厢巡使王虎,一身青皂巡役劲装,腰悬短刀,神色沉厉。

身侧跟着两名武侯铺兵,手握铁尺、锁链,腰间挂着火印腰牌,专管闹市突发凶案。

王虎眸光一凛,脚下发力如箭般掠出,赶在乞丐钻入巷弄之前探出大手,死死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顺势反向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响起,凶徒疼得俯身佝偻,王虎屈膝重重压住他的脊背,将人牢牢钉死在地动弹不得。

“锁链锁拿!”

一声令下,两名铺兵快步上前,锁链缠绕周身,枷锁扣死手腕,当场将行凶之人押住等候勘验。

街面凶案就此稳住,只待刑房书吏、府衙差役赶来录供验尸,规整卷宗。

……

同一时刻,钱府幽深宅院之内。

内院正堂,富商妻子周氏枯坐在案几之前,彻夜未眠,独子丧命的噩耗压得她心神焦灼,坐立难安。

院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名常年在外跑腿对接公差的干办喘着粗气闯入院中。

此人相貌憨厚稳妥,平日里办事尽心,府内上下对他全无防备。

他神色慌张,拔高声音急报道:“夫人!大事不好!老爷方才在街口遭遇劫杀,被歹人一刀刺中心口,已然当场殒命了!”

惊雷劈顶,周氏本就心神恍惚气血虚浮,骤闻丈夫死讯,眼前一黑,身躯剧烈一晃,来不及哭喊半句,直挺挺向后仰面栽倒。

那名干办见状大喜过望,眼底掠过一抹狠色,快步上前,借着搀扶的力道,抬手将她后脑狠狠撞向坚硬的青砖地面。

沉闷一响,周氏双目圆睁,面色青白,当场气绝。

干办垂眸看向地上尸首,慌乱的外表之下杀意一闪而逝,转瞬掩藏妥当。

他跌跌撞撞冲出大门,沿街嘶声大喊道:“快来人啊!出人命了!钱府主母悲恸殒命!快唤官差勘验!”

自此,富商街头被杀、主母宅中暴毙,家产——自有安排。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锁拿的“乞丐”在被押走时,朝街角一个正在收摊的卖饼老汉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汉也微微点了一下头,收起摊子,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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