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过龙门。”
王川深深弯腰,双臂抱拳一躬到地,脊背绷得笔直,嗓音沙哑,掏尽肺腑真心话道。
“李爷,今日王某僭越放肆,将所有心底话尽数道出,绝非不信您。
恰恰相反,是我太过信您。
我信您可扫平乱世、夺得天下,我信您可匡扶社稷、安定苍生。
正因深信不疑,才满心惶恐。
我怕您一时执念太深、意气用事,怕您一腔热血,白白葬送在这最不值得的地方。”
他抬首仰面,字字泣血,赤诚无比道:“当初枯树山初见,我便知晓,明公本心,是想要拯救天下苍生。
可苍生,从来不止无忧洞地底受难的寥寥之人!
还有青州数千依附安家的住户,数万托身求活的流民,更有这一院子,把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您的手足弟兄。
您万万不能为了捡拾几片飘零残叶,亲手折断自己扎根稳固的参天根基。
做正确的事,让事情变成该有的样子吧。”
静谧裹挟着压抑笼罩全院,李继业环顾周遭一张张紧绷的面孔,语气平缓发问道。
“倘若,我依旧执意要打呢?”
王川挺直腰身,凝望着李继业眼底不肯弯折的执念,声线近乎嘶哑道。
“我的明公,你从来不是嗜杀好战的狂徒!您不过是执念太深、忧心过甚!
明公,听我一句劝,不要去。暂且折返青州蛰伏,不要贸然涉险。
待日后大业奠基、手握雄兵,荡平一座无忧洞,不过抬手之间的小事。”
话音落地,院内外彻底鸦雀无声,唯有院墙之外夏蝉聒噪不休,一声叠着一声,宛若急促擂动的战鼓。
天色渐暗,灯火次第点亮摇曳。
李继业缓步起身,立身灯火正中,目光扫过院内心腹下属,缓缓道。
“在你眼中,是我太过天真莽撞?
认定我凭着一腔执拗热血,为了破败腐朽的无忧洞,赔上弟兄们血汗打拼的家底,得不偿失?”
一声清淡轻笑落下,裹挟着沉甸甸的重量道。
“你精打细算权衡利弊,觉得此举毫无价值。
可王川,我执意再闯无忧洞,从来不是单纯为了拯救地底受难的流民恶业。
我,是为了你们。”
王川猛地怔住,满腔悲愤与劝谏的火气瞬间一空,错愕地伸手指向自己与周遭同伴,茫然不解道
“为了……我们?”
院内众人尽数愣在原地,谁也不曾料到,王川苦心劝谏的争执背后,会是这样一番颠覆性的缘由。
人人心底惊疑——李爷此举,竟是为了他们?
夕阳沉坠,月光缓缓爬上天际,檐下灯火随风轻轻摇晃。
李继业负手而立,望向一路跟着自己跋涉来到汴京的众人,沉声开口道。
“你们深知我的志向,也明白我的秉性。
对于根植的恶罪,我素来无法姑息纵容,愿意追随我的人,本心志趣必然与我相合。”
一众骑卒纷纷颔首,短短半年光阴,死在李继业刀下的凶徒恶匪已然近万!
投奔麾下之人来路各不相同:一部分是颠沛流离之际被他出手救下的苦难百姓。
一部分是听闻行事风骨慕名主动来投的壮士,还有少数身陷匪窟,守住本心良善、侥幸从李继业刀口存活下来的汉子。
李继业转头看向面色怔然的王川,郑重开口道。
“为苍生者,必然有我。
乱天下者中,必然有我。”
王川闻言郑重点头,深以为然。
李继业通透虎目微微晃动,一声怅然叹息脱口而出道。
“那我来问问诸位。
倘若今日,我为了霸业宏图强行隐忍,眼睁睁看着汴京地底万人常年惨死、稚童被掳为奴、妇人贩卖凌辱数十年。
而袖手不动,委屈心中善恶、辜负掌中长刀、一腔热血。
……
那么来日我大业功成,坐拥万里江山之后,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天下安稳,舍弃一路与我并肩走来……
……的你们?”
一句话落下,王川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李明澜、温必古、柴夔明等知道王川说的才是正确的、是历史当中王侯霸业该走的路的人,也都愣住了。
卞祥、食安、陈雄这类草根汉子,往日听惯评书戏曲,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英雄定论,此刻恍然失语,也都愣住了。
四儿更是张嘴欲言,而无言——大哥真的变了。
他本以为大哥取无忧洞是用兵无情,却未预料到,杀伐果断的大哥这般杀伐用命,却是有了情。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们想的是如何成王侯霸业。大哥想的却已经是如何对待王侯霸业之后的他们。
若能为了此时霸业忍恶,它日便能为了霸业杀“恶”。
在众人各自神色恍惚中,李继业抬起头,那双透绿的虎目映着檐下摇晃的灯笼,像是两团烈火。
他看着眼前与他朝夕相处、连杀百五日夜、数十场生死之战的弟兄们,叹息道。
“我啊,宁做昭烈有瑕,不做那老司马。”
满堂彻彻底底归于死寂,此起彼伏的深呼吸此起彼伏,冷暖人心,在此刻展露无遗。
王川怔怔凝望身前之人,忽而觉得眼前人陌生无比,却又前所未有的熟悉。
——明公是陇西李氏,若要成业,当效仿汉光武,如何能有昭烈之名、却功败垂成的刘备?
他张了张嘴,积攒许久的权谋道理、利弊说辞,在这一句话面前尽数碎裂,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李继业缓步走到王川身前,拿起桌间酒壶,满满斟上一杯烈酒,抬手递了过去。
没有入此世时的傲慢,没有渭州时的轻佻,也没有清风山时的愤慨,语气沉稳而坚定道。
“王川,若李某想为昭烈,君可愿为我孝直?”
王川指尖颤抖,死死攥住酒杯,喉头艰涩滚动。
光武成事,核心在于步步妥协迁就时局。昭烈一生坎坷,落败根源,便是不肯背弃本心半分!
明公走了这条路,便注定要一路熬下去,把对手熬死、把局面熬透、把人心熬服,哪怕自己先被熬干!
他万般无奈,最终只挤出沙哑的几个字道。
“明公。天时,不允啊。”
李继业朗声一笑,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头,掌心温度穿透粗布衣料,不算滚烫,却令王川浑身剧烈一颤。
虎目远眺夕阳尽,为明月出。洒脱长笑响彻院落道。
“无妨!若天公不借力,我自燃血为火,拆骨为梯!”
话语落,李继业收回手掌,目尽九天,负手而立。
身后。
王川慢慢躬身抱拳深深一拜。
再度抬头之时,脸上泪痕已然风干,崇敬着轻笑道。
“我不过一介莽书生,骨只二两,愿为明公梯。”
…
须臾风定,四野萧然。只有水声潺潺,似与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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