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夜飞鹊。”
天刚破晓,朝霞半挂东天。
忽然一声苍鹰唳起,刺破晨雾。
那鹰自云层之外俯冲而下,翅尖带起长风,瞬息间俯瞰千里。
汴京城里,三市六街渐次苏醒。衣冠聚集,车马填巷,檐角晨露未干。
更远处,花街柳陌帘幕半卷,青楼瓦舍隐在薄雾里,笙歌未起,却已有脂粉、酒香、茶烟混在一处,顺着街巷缓缓流淌。
苍鹰翅尖一折,骤然拔高。
城池渐小,屋舍如棋局,道路如丝缕。
它顺着官道往西南而去,山河在脚下铺展开来。
城外古道蜿蜒,孤村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路上行人尚少,只有几个早行客商牵着驴马,踏过霜泥,往水泊方向去。
再往前,平原尽头水波浩荡铺开,一处山泊显现。
山排巨浪,水接遥天。丹崖怪石,削壁奇峰。崖前草秀,岭上梅香。
苍鹰掠过长空,穿破漫山云雾,一路向东北横穿。
行过茫茫水泊,方才撞入青州地界。
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千年峰上云遮峰顶,五福峰前日转山腰。
深林聚千禽,古洞藏万兽。涧水弯弯多绕,峰峦叠叠自回。
云遮峰顶,日转山腰,整座二龙山如被天地拥在怀中,一半露于尘寰,一半隐入青云。
苍鹰并未停留,往山腹深处滑翔而入。
渐渐听得悠远钟鸣荡开林雾。
只见山门侵翠岭,佛殿接青云。大雄宝殿供金佛,七层宝塔接丹霄。
香烟从殿门飘出,与山间云气缠成一缕缕白纱。
晨钟再响,声震林樾,宿雾被一层层震散,露出殿外石阶、古柏、铜炉与宝塔。
那苍鹰在佛殿前盘旋三圈。
随后,它收拢铁翼,如一道黑影坠落,稳稳停在佛前莲台边缘。
殿内金佛低垂眉眼,似看尽汴京烟火,望遍天地烟波,又揽众生云海。
苍鹰敛翅,立于莲台之前。
阳光从殿外照入,千里山河辗转,时序恍惚跳转,已然日暮西垂。
苍鹰低头梳理沾了风尘的乌黑翎羽之时。
一只手静静伸了过来,先奉上一碗清盐水,紧跟着摆上切好的鲜肉。
立在莲台旁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沉静,一身粗布短褐,适于盛夏山林穿行。
他静静等候苍鹰进食,转身取香,在佛前郑重点燃一炷,青烟袅袅上升。
待礼佛已毕,他抬手,小心翼翼自苍鹰足踝解下密封竹筒。
青年双手握紧竹筒,转身步出大雄宝殿。
宝珠寺依山建成,殿宇两侧延伸出两层比邻相连的长街,屋舍鳞次栉比。
沿路不断遇见巡哨人手.大半披青州禁军制式甲胄,腰挎环首刀。
余下一小部分甲械更为精良,乃是昔日汴京禁军流出的装备。
青年沿途与巡哨军士两两颔首示意,口中寂然,发不出半点声响。
途中又撞见管事胡尚杰,二人亦是默然点头,不作言语。
他一路直行,走入公输圭亲手督造的三层木构楼阁之内。
…
楼阁厅堂,守正叔公正坐于一侧。
此人面容苍劲,一头黑发大半泛白,抬眼望见揣着竹筒,径直走向主位秀娘的李福,目光微微一沉。
眼前这名二十许岁青年,正是他的二儿子。
纵然去年是他亲手割去其子半截舌头,时至今日,看着李福冷淡疏离、全然不与自己对视的模样。
纵使如今在青州根基稳固,大有老夫少年狂之势,心底仍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秀娘端坐主位,身姿温婉,一袭素雅浅碧长衫,鬓间仅簪一支木簪。
她伸手接过竹筒,道谢一声,旋即拆开帛书,目光迅速扫过字里行间。
她早已知晓,能由这头传信苍鹰千里送来的讯息,必是头等大事。
半年来青州大小事务皆是她独自统筹处置,早已历练沉稳。可读罢信中所载内容,秀娘依旧微微蹙眉,沉入长久沉思。
守正叔公将视线从退至侧旁站立的李福身上收回,看向秀娘,沉声发问道。
“怎么了?”
秀娘并未开口,默然将帛信递至桌前。
少顷。
“啪!”
守正叔公双目怒睁,手掌重重拍落在纸面,连连摇头道。
“断然不行!荒谬至极!征调这么多悍卒远赴汴京,去和无忧洞那群地下恶徒厮杀,简直异想天开!
他石獾子怎么又这般一根筋!”
秀娘依旧细细思忖,迟迟不言。
这副模样令守正叔公心头猛地升起不祥预感,连忙追问道。
“你莫不是心中打算应允?”
秀娘抬眸看向叔公,缓缓开口道:“叔公不妨想一想,哥哥为何执意要这么做。”
守正叔公身子一转,气息激荡道:“老夫哪里猜得透!
哼,若能摸清他心思,去年他持刃闯入我宅院之时,老夫能让他逼到那般步田地?”
秀娘缓缓思索,轻声道:“既然暂时揣测不透,想来哥哥自有他全盘筹谋。”
守正叔公听得心头气急,伸手指向书信,语气满是疼惜道。
“按照他信中所要抽调的人手,再算上原本随他滞留汴京的部曲,几乎是要把青州辛苦营建的家底抽空!
倘若此间生出任何变故,后方根基空虚,二龙山这座老巢依靠什么抵御外敌?”
秀娘闻言反倒浅浅一笑,取过纸笔,一边提笔书写,一边从容作答道。
“叔公不必焦躁。以哥哥见识,无忧洞盘踞地底,渠道纵横,占尽地利。
扎根汴京多年,各方暗线密布,又有人和加持。
就算哥哥想靠麾下百战骑卒,突袭鬼樊楼,依旧凶险重重。
若是大举调动青州所有人马远赴汴京,人多眼杂,目标昭彰,他绝不会选择与无忧洞正面硬拼。”
守正叔公闻言一怔,沉吟道:“石獾子一路走来,老夫回望,只觉步步惊险、九死一生。
可倒推全局,诸多决断又精妙到极致。要么真是身负气运的非凡之人,要么便是握着你我看不见的底牌。
如今他身在汴京城内,我们坐守山中,局外之人终究看不透彻。
你心中如何判断,不妨直说。”
秀娘搁下笔,写完一纸调令,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楼阁,望向连绵巍峨的二龙山群峰,徐徐开口道。
“我不敢笃定全盘计划,只是依照我对哥哥的了解。
他调集青州众人,所求从不是掀起一场规模更大的死战。”
话音稍顿,山间清风穿窗而入。她语气笃定,缓缓吐出结语道。
“而是为了,打一场必胜的仗。”
守正叔公一时怔住,想要辩驳,却一时找不到言辞。大规模抽调人手终究太过损耗根基,心中烦闷难以按捺。
他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李福,厉声喝问道。
“你就只会呆呆站着?你倒是上前劝劝!”
李福茫然望向父亲,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残缺不能言语的舌根。
随即上前接过秀娘落笔完成的调令,气愤的转身迈步走出厅堂。
守正叔公凝望着李福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光影晃动,万千心绪交织,久久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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