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初见汪精卫以商入局
次日下午。
颐和路公馆区的尽头,是一条被法国梧桐遮蔽得严严实实的窄巷。
巷子的最深处,停着三辆挂着伪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
曾仲鸣亲自来酒店接人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就没断过。
“林老板,汪先生今天特地推掉了两个会,专程等您。”
林渊坐在后排,把玩着手里那根金狮头文明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推两个会议就算诚意了?在上海滩,想见我一面的人排队排到了黄浦江对岸。我可是推掉了一千万大洋的茶叶生意才来的。”
曾仲鸣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迅速恢复如初。
“林老板果然是爽快人。到了您就知道了,汪先生的诚意,绝不止两个会。”
车队拐进一条有宪兵把守的岔路。
沿途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哨。
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站得笔挺。
林渊透过车窗看着这些黄皮军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独眼龙坐在副驾驶位,用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老板。
他太了解那个手指动作的含义了。
那是在数人头。
数的是将来要杀的人头。
车子在西流湾官邸的门口停稳。
两扇铁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种满了修剪得体的冬青,一栋三层的白色洋楼矗立在正中间。
门廊下站着一排穿黑西装的侍从。
曾仲鸣领着林渊走上台阶,推开了二楼会客厅的门。
屋子不大,布置得简洁雅致。
一幅黄宾虹的山水画挂在正墙,底下摆着一套红木桌椅。
桌上的茶具是景德镇的官窑青花。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古书,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
五十六岁,身材清瘦,面容保养得体,气质里还残留着早年革命者的几分儒雅。
但林渊看得出来,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浑浊了。
“林老板,久仰大名。”
汪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林渊握了上去,力度恰到好处地回了一下。
“汪客气。林某是个俗人,不懂政治,只会算账。今天能来给汪请安,是林某的荣幸。”
汪笑了笑,示意林渊落座。
曾仲鸣亲手斟茶,然后退到了角落里。
林渊接过茶杯的同时,在心里默念了四个字。
情绪雷达,开启。
视网膜上的色谱瞬间铺展开来。
汪身上的颜色极其复杂。
最核心的位置,盘踞着一大团灰蓝色。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颓丧,像一潭死水。
但在这团灰蓝色的外层,却裹着一圈倔强的暗紫色。
暗紫色在微微脉动,频率很慢但很稳定。
林渊在脑子里快速解读这种组合。
疲惫加倔强。
颓丧加执念。
这不是一个单纯贪图权力的卖国贼的情绪模型。
这个人,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而悲壮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是在替中国人扛住日本人的刺刀。
他觉得全天下人都误解了他。
他痛苦。
但他不打算回头。
林渊在心里给出了五个字的评价。
最难缠的蠢货。
和一个纯粹为了利益的汉奸打交道,用钱就行。
但和一个觉得自己是“救国者”的汉奸打交道,就复杂多了。
因为你不能骂他,那会激起他的逆反。
你也不能夸他,那会让他觉得你在敷衍。
你只能站在他的“逻辑”里面,顺着他的“信仰”往下说。
“林老板在上海的生意,我有所耳闻。”汪端起茶杯,语气温和,“能在日本人的地盘上杀出一片天,靠的不是运气。我很想知道,林老板觉得当前的时局,走向何方?”
这是个试探。
林渊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做出一副商人谈买卖的姿态。
“汪,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谁赢我不关心,我只关心物价涨不涨,关税收不收,我的货船能不能靠码头。战争打到第三年了,老百姓要吃饭,工厂要运转,总得有人出来把买卖做起来。我不是政客,我就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
汪微微点头。
他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的另一个人。
林渊早就注意到那个人了。
三十多岁,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藏蓝色西装。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坐在侧面的小桌旁,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本子上安静地记录着什么。
梁士铎。
汪的私人首席经济顾问。伪财政部次长。
以及林渊锁定的特高课超级间谍。
“梁先生,你来问问林老板的合作方案。”
汪把话头递了过去。
梁士铎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冲林渊微微欠身。
“林老板好。冒昧请教几个问题。”
“请。”
“青恒贸易目前在上海的年营业额大约在多少?”
“去年报表上是两千八百万大洋。实际走账可能更多一些。你知道的,做生意嘛,总有些灰色的部分不太好摆在台面上。”
林渊笑着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聊早餐吃了什么。
梁士铎没笑。
“两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林老板的启动资金来源是?”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林渊用手指弹了弹手里的文明棍。
“梁先生不愧是搞财政的,一开口就奔着我的裤兜子来。我的钱嘛,一部分是南洋家族的遗产,一部分是战前在伦敦做期货赚的,还有一部分是在上海滩做转口贸易攒下来的。具体的账目,我回头可以让我的会计给你送一份审计报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别指望在里面查出什么花头。我的账做得比英格兰银行还干净。”
梁士铎推了推眼镜。
就是这个动作。
林渊的眼神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三秒。
右手食指第二关节的外侧,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硬皮。
那不是握笔写字磨出来的茧。
那是长年累月高频率按压电报发射键留下的印记。
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林渊在军情处见过太多电讯员的手。
他对这种痕迹的辨识能力,比指纹专家还灵。
心里的那个红叉又重了几分。
梁士铎继续发问。
“林老板提出要承运长三角的民生物资,涵盖粮食棉纱和日用品。这个体量非常庞大。请问您预计投入多少流动资金?运输线路如何规划?万一途中遭遇游击队袭击,损失由谁承担?”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又快又准。
林渊靠在椅背上,把文明棍横放在膝盖上。
“梁先生问得好。第一,流动资金方面,我可以先期投入三百万美金作为保证金。第二,运输线路走沪宁铁路干线,辅以长江水运。第三,沿线安保由你们伪……由贵政府的军警负责。出了事,各担一半。你觉得合理吗?”
林渊故意在“伪”字上停了一下,又迅速改口。
这个小细节让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
他大概把这理解成了商人的口误。
梁士铎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笔,抬起头。
“三百万美金。林老板出手阔绰。那作为交换条件,您要的是苏浙皖三省的独家商路特许经营权。这个条件,是不是有些过大了?”
“过大?”林渊笑出声来,“梁先生,你知道现在三省的物流是什么状况吗?铁路被炸得七零八落,公路到处是弹坑,水路全是收过路费的散兵游勇。你们政府根本没有能力维持正常的运输秩序。我不来干,你找谁干?”
梁士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林渊说的是事实。
汪在旁边听了半晌,缓缓开口。
“林老板的条件,确实有些大。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件事我需要和其他几位同仁商量。给我三天时间,如何?”
“三天。”林渊站起身,把文明棍往地上顿了一下,“可以。不过我提醒汪一句,我在南京最多待一周。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上海滩还有一大堆人等着我回去签合同呢。”
林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
“对了,梁先生。”
梁士铎正在合上本子,听到叫他,抬起了眼。
“你那本子上记的字儿挺小的,眼镜度数该换了。回头我让人从上海给你带一副好的来,蔡司的镜片。”
林渊说完,带着独眼龙扬长而去。
会客厅的门关上。
梁士铎看着合上的门,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节上那块不起眼的旧茧,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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