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
范仲淹叹了口气。
“最后……李太白选择了飞到‘道’里。他把自己化进更长的东西里。”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李太白晚年写了《临终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他是把自己比作大鹏，大鹏便是是庄子《逍遥游》里那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鸟，他去世之前，或许想说的是……我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什么流放犯，因为我是一只大鹏鸟，只是飞不动了而已。”
弹幕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尤其那些和李白同一时代的人，此刻更是沉默不已。
他们太清楚李白年轻时的样子了，那是他们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天才，是那个在长安酒肆里高歌“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人，是那个让高力士脱靴、让杨国忠磨墨的人，是那个仿佛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被世界按下去的人。
他们还记得他的那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那是他年轻时的豪言。
可如今，陆游和范仲淹告诉他们，那只大鹏飞到了晚年，终于写下了“中天摧兮力不济”。
这种对比，这种从“一日同风起”到“中天摧兮力不济”的对比，实在是太过让人心痛。
可同样让人欣慰的是，李白他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的失败，他只是平静地说我飞不动了，可即便是飞不动了，他也依然把自己比作大鹏。
他们的确是比不上。
谪仙人啊……
欧阳修闭了闭眼，补上了最后那句话：“所以黛玉让英莲最后再去学李白。因为英莲的命直接被按在泥里了。”
“她只是一个被拐卖的女孩，连妾都算不上，是薛蟠抢来的玩物。她的世界太小了，太黑了……所以黛玉让她去学李太白，而李太白能教她……命再烂，诗也可以同样再次起飞。”
“当她的肉体被锁在一个小院子里、被锁在一个男人的手里时，她的诗也依旧可以直挂云帆济沧海，这里的英莲，分明是在通过李太白在告诉所有人，那还这个世界不让我活，我也依旧在诗里发光啊……”
众人怔愣地看着一条条弹幕，一时静默无言。
李世民也终于再次开口了，这一回他的语气平缓了许多，像是已经从方才的震怒中恢复过来。
“所以……林黛玉才特意选这三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梳理思路，“按照诸位的解读……难怪……”
他看了一眼天幕，思索着说道：“倘若朕没记错，《红楼梦》第一回的开篇，那空空道人与顽石的对话，便有汉唐一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幕上重新浮现出了那句话。
【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也！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何难也。”】
魏征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这句话……竟然也是在这里有所对应！”
“作者在这里显然是在说，你要是非让我写一个朝代，我只能套汉唐，但那是假的，只是套上去的皮，可既然套上了这层皮，那出现唐朝人物就必然有与其相关联之处！而关联之处便也是这三位诗人！而这三位诗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世民，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共同经历了末世。”
李世民微微阖眸，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所以……这也分明是在暗示，英莲所经历的便是国破家亡的末世，而对得上这一点的，便也只有明朝了……”
弹幕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论，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李世民重新看向天幕，继续说道：“不仅如此……选这三人，应当也是别有深意。依朕之见，应当是对应了明朝遗民在亡国之后的三种精神出路。”
“首先便是王摩诘，他对应的应当是遗民中那些躲进空门、不问世事的人，也可以算作是不合作的一类人。”
“他们活着，却绝不愿意承认新朝的统治，而王摩诘的‘空’，就像是那些躲在深山里的遗民。”
“明亡之后，大量遗民躲进山林、削发为僧、闭门不出，他们不反抗、不投降、不合作，拒绝和现实打交道，他们用‘空’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了，而这也是王摩诘晚年诗里最常见的意象。所以，王摩诘代表的是……拒绝。”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其次，便是杜子美。”
“他对应的，应当是那些站在废墟上、把国破家亡写成诗的遗民。”
“杜子美所写的，便是国破山河在，国破了，山河还在，但这个山河已经不是你的山河了，于是他们就在废墟里站着，亲眼看着家破人亡，亲眼看着亲人死去，然后一笔一笔地把那些痛写下来。”
“只要把山河写进诗里，山河就还属于他们。因为诗里的山河是明朝的，是汉人的，只是……你不肯承认它已经被改姓……”
“而最终，他们会用自己的笔，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记录下来，把那些被埋没的，被抹去的，被否定的全部写进诗里，而这些诗会在后人手中流传，会有人读到这些诗，读到这个时代，读到这些人的痛苦，而这些诗也会成为他存在的证据。只要诗还在，他就没有完全消失。”
“所以……杜子美代表的应当是……承担。”
“最后，便是李太白。”李世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对应的是遗民中那些假装无事发生，精神逃亡的遗民。”
“他们的精神飞到比现实更高的地方，他们假装清朝不存在，假装自己还在明朝，他们用明代的年号纪年、穿明代衣冠、写明代风格的诗，他们像李太白一样，哪怕知道这不是现实，却依旧选择‘飞’到现实之上，在精神里维持着那个已经亡了的国。”
他微微叹息：“他们不是不知道清朝已经来了，他们只是选择不去承认。他们把自己的精神安放在一个更早的，已经消失的时代里，假装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因为如果不写，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活着，却活在一个他们自己构建的‘盛世’里，把现实隔在千里之外。所以，李太白代表的是……超越。”
“所以，这三个人，三种选择，合在一起，便是明末清初所有遗民的全部命运，一字一句都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经历的一切血泪，一切苦痛，一切末世，都藏在这三个文人里，至于更重要的一点……”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低。
“你可以躲进山里，可以留在废墟里哭，可以飞走，但你不能麻木，不能投降，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倘若如此，这一切，便也真的是再也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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