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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千金干鲍被嫌腥,老兵进门先问命


从温州转车一路北上,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汽笛钻进北京站。车轮碾过道岔,整节车厢跟着晃了几下。

陈大炮把陈安扣进怀里,另一只手提起两只蛇皮袋。

“玉莲,牵紧宁宁。”

“爸,藤箱还在铺底下。”

“老子看着呢,丢不了。”

林玉莲弯腰去拖藤箱,过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背着铺盖卷往外拱,有人扛着纸箱喊孩子,车门外的站务员举着铁皮喇叭,一遍遍催旅客快走。

陈宁被几条大腿围住,小花帽在人缝里时隐时现。

陈大炮两根手指勾住她后领,把小人儿提到自己腿边。

“跟着爷,别看热闹。”

“车,响。”

“响也不能钻车底下看。”

陈安趴在他肩头,鼻尖贴着二等功勋章,抬手拍得叮当响。

林玉莲挤过来替他解下尿布袋,目光越过车窗,落在站台密密麻麻的人头上。

“爸,雷家会来人吗?”

“信里有到站日子。”

陈大炮把绿军囊甩上肩。

“没人来也能走,皇城根又不吃人。”

一家四口下了车,脚刚踩上站台,身后便有人接过最沉的藤箱。

陈大炮没回头,只用指尖在箱把上点了一下。

老莫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帽,腰背微弯,混在扛包找活的人里,连跛腿都藏在拥挤的脚步中。

“东出口。”

“知道。”

两句话散进人声里,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北京站穹顶压着嘈杂回声,茶叶蛋和煤烟气混在一起,广播正报开往天津的车次。

陈大炮走得不快,肩膀却把迎面的人潮分出了一条窄缝。

林玉莲跟在他身后,陈宁的小手攥着她两根手指,鞋底几次被踩掉,又让陈大炮用脚尖勾了回来。

“爷,鞋。”

“穿牢了,再掉就给你拿麻绳捆脚上。”

“不要。”

“不要就抬脚走。”

出了检票口,广场上的风卷起碎报纸,几辆黄面的出租车靠在路边,司机扯着嗓子揽客。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栏杆外,军绿色干部夹克敞着怀,手里夹着半截烟。

他先扫过陈大炮胸前的勋章,又往两个蛇皮袋上看了几眼,才抬起胳膊。

“陈叔?”

“雷国庆?”

“是我。”

男人把烟头丢进花坛,鞋尖碾了两下。

“路上够慢的,我在这儿等四十分钟了。”

陈大炮看了眼站楼上的大钟。

“车晚点三十七分钟。”

“铁路上的事谁说得准,我单位还等着用车呢。”

雷国庆说完伸手去接藤箱,手刚碰上提梁,一股咸鱼和腊肉混出的气味从蛇皮袋里钻了出来。

他鼻翼动了动,手背挡在鼻子前。

“这都装的什么?”

“吃的。”

“咸鱼?”

“还有腊肉和干鲍。”

雷国庆往后让开半步,目光落在蛇皮袋渗出的油印上。

“陈叔,咱北京啥都有,您带这些破烂还得占地儿。”

林玉莲扶藤箱的手往回收了收。

陈大炮没接话,弯腰打开蛇皮袋口,从里面拎出一条晒得发亮的大黄鱼干。

“认得吗?”

“鱼干谁没见过。”

“你爹当年趴在雪地里三天,靠这东西蘸雪水撑下来的。”

雷国庆把挡鼻子的手放下。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爷子现在有离休待遇,粮油按月供应,用不着再啃这个。”

“他能不能啃,得看牙还剩几颗。”

陈大炮重新扎紧袋口。

“你只管带路。”

雷国庆抬腕看表,脸颊上的肉往旁边扯了一下。

“车是单位的吉普,后座不宽,行李装不下这么多。”

“那就绑车顶。”

“车顶不能乱绑,磕了漆我不好交代。”

“人坐车,东西坐老子肩上?”

“北京有规矩。”

“规矩管车漆,不管两个娃?”

雷国庆被堵得挪开视线,伸手指向广场东侧。

“车停那边,先过去再说。”

陈大炮没有动。

“你爹怎么没来?”

“老毛病,胃里不舒坦。”

“几天了?”

“有阵子了。”

“吃什么药?”

“干休所卫生室开的药,我哪记得药名。”

“夜里吐没吐?”

雷国庆把夹克领口往上拢了拢。

“陈叔,我又不是大夫。”

陈大炮盯着他领口那枚单位徽章看了两息。

雷国庆弯腰拎起最轻的尿布包。

“老爷子脾气硬,谁说都不听,您到了自己劝吧。”

“老子问的是他吐没吐。”

“吐过两回。”

“吐的东西里带没带血?要是带了,什么颜色?”

“我没看见,是我媳妇收拾的。”

陈大炮肩上的绿军囊慢慢滑到臂弯,五根手指扣住背带,没有再追问。

一行人穿过广场,来到一辆北京牌吉普旁。

车身沾着一层灰,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机关通行证。

雷国庆拉开后门。

“玉莲同志带孩子坐后面,陈叔坐前头,行李塞后备厢。”

“叫嫂子。”

“什么?”

“建锋比你大两岁,你得叫她嫂子。”

雷国庆嘴唇动了动含混的应答。

“陈嫂子,请吧。”

林玉莲没有上车,先抱起陈宁,低头看了看座椅。

“安全带呢?”

“这车哪有那玩意儿,抱住就行。”

“两个孩子,我一双手抱不住。”

“那让陈叔抱一个。”

“我抱。”

陈大炮将陈安塞进前襟,用布条在腰间打了个结,又把陈宁放到腿上。

“玉莲坐里头,别贴门。”

雷国庆看着他胸前挂娃,嘴唇往里抿了一下。

“陈叔,您在北京站也这么带孩子?”

“孩子不丢,怎么带都成。”

“让人看见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后备厢只能塞进藤箱和一个蛇皮袋,剩下的绿军囊被陈大炮横放在腿上。

那股海货味很快灌满车厢。

雷国庆拧开车窗,接连换了两次气。

“陈叔,这鲍鱼也腥成这样?”

“腊肉外皮蹭了鱼油。”

“到了院里最好放厨房外头,家里几个孩子闻不惯。”

“你爹闻得惯。”

“老爷子现在吃清淡的。”

“清淡不是喝刷锅水。”

雷国庆一脚踩下油门,吉普车扎进长安街的车流。

陈安隔着玻璃看自行车大军,小手不断往外指。

“多!”

“这才叫城。”

陈大炮扶住孩子的后脑勺,目光掠过街边商店和灰墙机关院。

“比咱岛上大吧?”

“海呢?”

“北京没海。”

陈安立刻扭头看爷爷,鼻尖抵住车窗。

“回。”

“刚来就要回,你比你爹还没出息。”

林玉莲替陈宁扶正小花帽,抬头看向驾驶座。

“国庆,雷老首长住的院子离医院远吗?”

“骑车二十分钟。”

“最近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卫生室天天有人。”

“我问的是医院。”

雷国庆握方向盘的手换了位置。

“老爷子不肯去,车都叫过两回了,他见白大褂就骂。”

“谁陪他去过?”

“家里人都忙,我大哥出差,我单位事情多,媳妇还得管孩子。”

陈大炮摸出空烟斗,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所以谁都没去。”

“陈叔,您刚到,不清楚家里情况。”

“老子是不清楚。”

烟斗又磕了一下。

“等见了你爹,老子一件件问清楚。”

吉普车拐进胡同口时,老莫坐上了后方一辆人力三轮。

他把毡帽压到眉骨,视线一直落在吉普车后窗。

车内的陈大炮抬起两根手指,在玻璃上轻敲两下。

老莫掏出两毛钱递给车夫。

“跟住前面那辆车。”

胡同深处探出一棵老梧桐,浓密的枝叶越过院墙。风吹过去,叶背成片翻白。

雷国庆按了两声喇叭。

车停在一扇油漆剥落的院门口。

“到了,都下来吧。”

雷国庆按灭发动机,先去搬后备厢里的藤箱。

院门开了半扇,门槛边堆着蜂窝煤,两件洗过的外套搭在晾衣绳上晒,袖子被风吹得来回扫动。

他低头看了眼青砖院。

“这是军干休所?”

“老院子。”雷国庆用胳膊顶开挡路的自行车,“北屋原先是首长住的,后来房子紧,东西厢又安置了几户工作人员家属。”

“咱家住北屋,旁边还有间耳房。”

一个系蓝布围裙的妇女端着搪瓷盆出来,朝他们看了两眼。

“国庆,这就是你爸等的海岛亲戚?”

“我爸的老战友。”

“难怪带这么多鱼,半条胡同都闻见了。”

妇女笑着让开路,盆里的脏水顺着青砖缝流到陈宁鞋边。

林玉莲将孩子抱起来,没让那双新布鞋沾水。

陈大炮扫过北屋门口。

一只药碗搁在窗台,碗沿结着褐色药渍,旁边的暖水瓶没有塞盖,瓶口冒不出半点热气。

“你爹呢?”

“在后院晒太阳。”

“人都病成这样了,还往外摆?”

“卫生室说多晒太阳,多通风。”

“晒太阳归晒太阳,谁让你们拿他给穿堂风磨骨头?”

雷国庆提着藤箱往里走,脚步快了几分。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比前面清静,墙根摆着两口破缸,老梧桐的枝杈遮住半边屋檐。

一张竹躺椅放在背风处,上面裹着条旧军毯。

军毯里陷着一个人。

雷定远的头发全白了,两颊向内收着,颧骨顶起一层发黄的皮。

胸口每起伏一次,军毯都要隔上几息才动。

陈大炮停在三步外。

怀里的陈安还在扯勋章,叮的一声,院里没人接话。

躺椅上的老人睁开眼,视线先落在那枚二等功勋章上,接着一点点抬到陈大炮脸上。

他抬起手。

手背青筋盘着,袖口却空出一大截。

“炮子?”

陈大炮的喉结动了两下。

“雷大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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