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墨迹辨伪蛇心露,借读费前亮真金
院门刚合上没多久,吉普车又停在了梧桐树下。
林玉莲抱着两个油纸包下车,雷国庆两只胳膊全占满,腋下还夹着一包。
烤鸭油透过纸面,顺着他的干部夹克蹭出几道亮印。
“陈叔,十只,一只没少。”
“收据呢?”
“买个烤鸭还看收据?”
林玉莲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票据,压在桌角。
“货款九十六元,荷叶饼和调料另算两元四角,找回二十一元六角,都在这里。”
雷国庆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
他一路还在琢磨那一百二十块钱够不够花。人家倒好,连几分钱都当面交代清楚。
方美珍从里屋出来,鼻翼刚动,视线便黏在十个油纸包上。
“真买了十只?”
陈大炮解开最上面一包。
“少了?”
“没少。我是说,这么多放不住,天热了容易坏。”
“今晚上吃。”
“十只怎么吃?”
“一人一只。”
陈大炮撕下一条鸭腿,剔掉碎骨,将最软的肉分成细丝,放进陈宁碗里。
“宁宁,刚才有人不给你吃。现在慢慢吃,都是你的。”
陈宁两只手捧着碗,先看母亲,又看爷爷。
“吃。”
“吃,爷给你的。”
雷小伟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整只烤鸭,手却背在身后。鸭皮上的油往纸角流,他咽了两次,没敢伸手。
陈大炮拿筷子敲敲盘沿。
“怎么不吃?”
雷小伟瞄了雷定远一眼。
“爷爷让我学让人。”
“那就先问妹妹吃不吃。”
雷小伟挪到陈宁旁边,小声开口。
“妹妹,你还要鸭腿吗?”
陈宁护住自己的碗。
“有。”
“她有了,你吃你的。”
男孩这才扯下一块鸭皮,没往嘴里塞,又递给旁边的陈安。
“弟弟要吗?”
陈安张嘴便咬。
“他要。”陈大炮托住孙子的下巴,“小口,骨头不能吞。”
雷定远靠着床头,枯瘦的手握着半碗鲍粥。看见几个孩子分食,他端碗的手停了停,又舀了一勺。
方美珍把剩下的油纸包往柜顶搬。
“陈叔,您有钱归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北京日子贵着呢,两个孩子要是真留下念书,这点钱可经不住用。”
林玉莲扶正陈宁的围兜。
“我们先看看托儿所和幼儿园。小学还有几年,不急着定。”
“那也得早做准备。”
雷国庆夹起一支烟,没有点,手肘往桌上一搭。
“这儿跟海岛可不同。好一点的小学,户口、住址、父母单位,一样都不能少。重点学校卡得更严,胡同口住着也未必轮得到。”
陈大炮撕着鸭胸肉,眼皮没抬。
“接着说。”
“外地户口只能借读。”
雷国庆捏着烟身转了半圈。
“借读费一年几百,有些单位子弟学校还要交赞助。一个孩子两三千,两个孩子翻倍。钱交了,人家也得看有没有指标。”
郭春霞刚夹起一块鸭肉,筷尖停在半空。
两三千块。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几年也攒不下来。
她再看墙边那只绿军囊,先前那股腥气似乎也没那么冲了。袋子里随便摸出几只干鲍,就够买下胡同口两间房。
方美珍拉过儿子,替他擦手。
“国庆说得没错。乡下孩子进北京读书,哪有那么容易。光带一包现钱来,顶不了多大的用。”
林玉莲抬起脸。
“学校要的材料,我们按材料准备。该交的费用,也会走正式手续。”
“嫂子,您没听明白。”
雷国庆用烟头点了点桌面。
“几千块只是门槛。户口不在北京,父母也不在中央单位,人家一句没有名额,你拿着钱都找不到门。”
陈大炮把鸭腿肉里的细筋挑净,塞进陈宁碗里。
“只要钱能解决的事,对现在的陈家来说,那就不叫事。”
雷国庆手里的烟停住。
“陈叔,那可是几千块。”
“老子听见了。”
“两个人,兴许上万。”
“你耳朵没毛病,老子耳朵也没聋。”
“北京不是温州码头。这里有钱人多,有关系的人也多。”
“所以呢?”
“您话别说得太满。”
雷国庆身子向后靠了靠。
“真到了校门口,别人只认章子,不认您胸前这块勋章。”
陈大炮放下筷子。
旱烟斗在桌沿磕出一声脆响。
“老子还就怕这四九城的学校,收不下老子的钱!”
雷国庆半张着嘴,烟从指缝滑下,落在裤腿上。他急忙拍掉,夹克下摆蹭了一片灰。
林玉莲抽出手帕,给陈安擦去嘴边的油。
“爸,学校收的是学生,费用有标准。咱们不拿钱砸人。”
“老子没说砸。”
陈大炮将烟斗夹回指缝。
“有门槛,一道道问。有手续,一样样办。谁按规矩不收,咱认。谁拿几千块吓唬海边来的孩子,老子先问问他的课桌腿是不是镶了金。”
雷定远把碗搁到床头柜上。
“炮子,你少在我屋里吹牛。”
“老子吹没吹,你还不知道?”
“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有三分本事敢喊十分。”
“总比你有十分本事,饿得只剩三根骨头强。”
雷定远鼻腔里挤出一声,胸口起伏几下,没再咳。
雷国庆盯着那只空粥碗,想顶回去的话卡在舌根。老头半个月没吃下这么多东西。陈大炮才进门几个小时,硬是让他喝了大半碗。
门外传来脚步。
郭春霞领着一个提旧皮箱的中年人跨进门槛。
“周大夫来了。”
周大夫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先看见柜顶一排烤鸭,又看见坐在主位的陈大炮。那人胸前挂着勋章,膝头横着旱烟斗,半点让座的意思都没有。
“老首长今天怎么样?”
“粥喝了大半碗。”雷国庆迎上去,“周大夫,陈叔有张方子想问您。”
“什么方子?”
陈大炮从衣袋里取出那张药方,两根手指按平,朝桌对面一推。
“这个五字,是你写的?”
周大夫低头扫了一眼,没急着回答。他打开皮箱,取出老花镜换上,又把药方举到灯泡底下。
纸面来回转了两次。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
“谁动过这张方子?”
“我在问你。”
陈大炮的手没离开桌面。
“枳实原来是三钱。这个五,是不是你亲手添的?”
“不是。”
周大夫把药方压回桌上。
“老首长切过半个胃,气弱,食少,还有反酸。我开枳实三钱,配白术、茯苓,已经压着量了。五钱连喝半个月,他扛不住。”
雷国庆往前一步。
“可药一直是卫生室抓的。”
“我只负责开方,药房照方称药。”
“家里谁知道药柜在哪儿?我媳妇每天拿回来的都是包好的药。”
“你冲我喊没用。”
周大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个五字不在我最初的处方上。谁添的,你该问拿方子续药的人。”
“您这话是往家里推?”
雷国庆声音抬高。
“我爸吃您的药越来越差,现在您一句不是您写的,就算完了?”
“国庆。”
雷定远隔着里屋叫了一声。
雷国庆肩膀绷住,没回头。
“爸,今天必须说清楚。”
“说清楚可以,别先替别人定罪。”
林玉莲起身走到灯下。
“周大夫,方子能让我看看吗?”
周大夫递过去。
“你也懂药?”
“我不懂药。”
林玉莲用指腹压住折痕,换了两个角度看纸背。
“我认墨,也认纸。”
方美珍抱着胳膊站在柜边。
“墨水能看出是谁写的?”
“能看出是不是一支笔。”
林玉莲指向枳实后面的“三”字。
“原字用蓝黑墨水,落纸以后先泛蓝,干透会沉成灰黑。卫生室前面这些药名,全是同一种颜色。”
她把纸向灯泡送近半寸。
“后添的五字带紫。正面不显,纸背透出来以后,紫边压不住。”
周大夫立刻凑过去。
灯光穿过薄纸,那个五字边缘果然浮着一圈暗紫。
林玉莲又点了点折痕。
“这张方子先折过,再被打开添字。”
“凭什么这么说?”雷国庆问。
“原来的笔画压在旧折痕下面。纸重新展开时,墨痕跟着纤维裂开,有细小断口。”
林玉莲将纸侧过来。
“这个五字从折痕上横穿过去,颜色连着,中间没有裂口。写字的人用的笔尖也钝,起笔处积墨。周大夫的字用细尖钢笔,右边收锋会出一条细线。”
周大夫从上衣口袋取出钢笔,在空白病历纸上写下“枳实伍钱”。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
一个字收得窄,末笔向里。
另一个字压得扁,横画外挑。
林玉莲没有抬高声音。
“人可以仿字,笔锋和墨水很难一起仿。”
“这个五字后添,墨色出自便宜的紫黑水。卫生室用英雄牌纯蓝黑墨水,两个牌子。”
屋里只剩灯泡里细小的电流声。
雷国庆的手按在桌角,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他刚才还拿北京规矩压人。转眼之间,这个从海岛来的嫂子没碰药柜,没问一个多余的人,只看纸背便把两种墨分开了。
周大夫脸上的汗顺着镜腿滑到耳后。
“林同志说得对。”
“我的笔尖用了六年,分叉很细。这个五,绝不是我的字。”
雷国庆咬着后槽牙。
“方子离开卫生室后,谁拿过?”
“头三天在我手里。”
雷定远掀开军毯,慢慢坐直。
“第四天药吃完,我让院里勤务拿去续。傍晚送回来,夹在病历本里。”
“谁送的?”陈大炮问。
“那天换了两次手。”
“名字。”
“一个是卫生室拿药的老赵,另一个是院里管杂活的人。国庆没碰过方子,美珍和春霞拿到的也是药包。”
雷定远看向儿子。
“别瞪周大夫。你要真有这份细心,老子床头也不会留三块长霉的窝头。”
雷国庆下颌动了动。
“爸,我……”
“你没害我的心。”
雷定远抬手截住他。
“没害人的心,不等于没给人留门。”
方美珍抓着围裙边,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擦。
“爸,您的意思是,外头有人碰了方子?”
“我只说家里人没改。”
雷定远靠回枕头。
“其他的,谁拿过,谁说清楚。”
周大夫扣上皮箱。
“这副药马上停。我重新开方,再给老首长做一次检查。”
“不声张。”陈大炮开口。
“剂量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怎么能不声张?”
“方子是假的,暗处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
“老首长的身体拖不起。”
“药停,检查照做。”
陈大炮把药方折回原样。
“外头问起来,就说你看过人,旧方继续。能不能办?”
周大夫盯着雷定远浮肿的脚踝,手背在皮箱把手上停了几息。
“我明早来抽血。样本送总院,不写真实姓名。”
“成。”
“那碗药留着,别倒。”
“已经留了。”
陈大炮将药方塞进贴身内袋。
周大夫走出月亮门时,抬手抹了两次额头。院外自行车铃响过一阵,东厢墙后露出半只灰布鞋,很快又缩了回去。
雷国庆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刚动,陈大炮的旱烟斗便压在桌面。
“药方收好。今晚,谁也别惊着那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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