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晨钟鸣旧案翻波,面试局初露锋芒
那只穿三节头皮鞋的脚踩住碎砖,鞋尖在砖缝边来回蹭了两下,才把改成零三四的香烟纸抽走。
后巷重新安静下来。
东边天色发白时,雷家小院先响起锅盖碰铁锅的声音。
红炉烧得旺,锅里的海鲜面结汤滚着细泡,葱油、虾皮和干贝的气味顺着瓦缝往外钻。
陈大炮坐在石阶上,膝头放着陈宁,手里捏着一根红绳。
小丫头头发软,梳子一碰便往两边散。
“宁宁,别晃。再晃,爷给你扎成扫帚头。”
陈宁抱住他的手腕,奶声奶气地说:“要高高。”
“高高就得听话。”
他用粗大的指腹分开几缕头发,红绳绕了两圈,结扣落在头顶,冲天辫立了起来。
陈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捏着树枝戳自己的头。
“爷,我也要。”
“你有头发吗?”
“有。”
“那你把头低过来。”
陈安把脑袋凑过去,陈大炮顺手将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平,又拿筷子蘸了点面汤里的葱油,在他发梢上抹了一下。
林玉莲端着三个小碗从灶房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爸,您拿葱油给孩子梳头?”
“压毛。风一吹就遮眼。”
“您以前给建锋梳过?”
“他小时候头发比这俩多,哭得比你们院里的汽笛还响。”
北屋里传来雷定远的咳嗽声。
“炮子,老子听见了。你当年给建锋剃秃瓢,拿篦子刮得他满脑袋血印子。”
陈大炮舀了一勺面结汤,朝北屋喊。
“你吃你的养胃汤,少揭老子的短。”
“老子揭的是事实。”
雷国庆端着空碗从屋里出来,袖口挽到手肘,脚步在灶台边停住。
他看了一眼锅,又看一眼陈大炮手里的梳子。
“陈叔,面结汤好了?”
“锅边自己拿碗。”
“我来盛。”
雷国庆伸手要接勺子,陈大炮把勺柄挪开。
“干部手金贵,别烫着。”
“陈叔,今天送你们去教务处。”
“车不是不让绑东西吗?”
雷国庆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昨夜的硬气没有接上来。
“今天我把后备厢清干净。孩子的箱子放里头,车漆也不碍事。”
“还要去哪儿?”
“街道教务处,机关幼儿园。你们带着介绍信,我去找单位办公室借车,能省两趟公交。”
“你替老子跑腿?”
“我爸的事让您担着,孩子入学又叫您操心,我总得做点事。”
他说着把面结汤盛进碗里,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响。
“我找过办公室主任,他认识教育局的人。先把材料递进去,成不成再说。”
陈大炮看向他。
雷国庆端着碗,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陈叔,您别这么看我。我以前办事只看章和规矩,没想到家里一张药方都能被人动手脚。”
“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半。”
“另一半呢?”
“等把我爸这条命救回来,我再想。”
陈大炮没再问,拿过另一只碗,给他添了两勺面结。
墙头传来一声咳嗽。
“老雷,今天又吃海鲜?”
“拿白菜来换。”
“昨儿的骨汤还没喝完呢。”
“你家白菜不够新鲜,老子给你留汤已经算照顾。”
街坊笑着应了一声,墙头伸过来半截竹篮。
陈大炮把一碗面结汤放进去,又把篮子推回墙外。
“别白拿。回头让你媳妇送半筐白菜。”
雷国庆端着碗,盯着那道墙看了几息。
昨晚他还嫌这院子吵,嫌海货腥,嫌陈大炮管得宽。
今天锅边站着,他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人情要落在东西上,东西要落在日子里。谁送一篮菜,谁就能进这道门说两句话,谁来探口风,谁就会被记住。
“陈叔,孩子面试要是问户口,您准备怎么答?”
“照实答。”
“海岛户口,暂住招待所,父亲在南麂守备团。”
“还有侨资合作材料。”
“那能管户口?”
林玉莲把装文件的布包扣好。
“管不了户口,能证明孩子的监护、住所和收入来源,也能证明我公公不是来占便宜的。”
陈大炮接过布包。
“谁问就给谁看,谁不看就请他把话写下来。”
雷国庆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这句话。
同一时刻,城西一幢带尖顶的洋楼里,煤炉烧得发红。
穿三节头皮鞋的人站在地下室门口,双手递上一张香烟纸。
“零三四。”
沙发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接过纸片后没有马上看。
“从哪儿拿到的?”
“废水塔砖缝。字迹有旧有新。”
“你亲眼看见谁改的?”
“没有。”
男人抬起眼。
来人把鞋尖往后收了半寸。
“我只按约定取纸。”
金丝眼镜翻开桌上的旧档案,指腹从一排排抚恤编号上移过去。
零三四,注销年份,闽南接收线,南洋转运记录。
纸页翻到最后,男人的指甲停在一行新盖的印章旁。
“章维。”
门边的人低声报出名字。
“去年从南洋回来,接了三处码头和两条汇线,入线日期正好对得上。”
金丝眼镜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一遍。
“把他叫来。”
“先生,纸还没验。”
“拿错了,死一个送纸的。拿对了,死一个章维。”
门外的人没有再说话。
半小时后,地下室门被推开。
章维穿着深灰呢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进门便看见桌上的拓片。
“这么早叫我?”
“你认得零三四吗?”
章维站在灯下,脸上没有多余动作。
“组织里编号多,您说的是哪一份?”
“闽南接收线,三十年前的。”
“我那时候还在读书。”
“可档案写着,你那年已经进线。”
章维把公文包放到地上,手指搭在扣子上。
“旧档案被人动过。”
金丝眼镜把一张照片推到桌边。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章维,站在南洋一处仓库门前,肩头挨着一名已经死去的联系人。
章维看完,拇指缓慢地顶开公文包扣。
“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
“这话该我问你。”
地下室里只剩煤炉里的炭响。
章维的右手离开公文包,改为抚过大衣内侧。
金丝眼镜把照片收回,手掌落在桌边的短枪上。
“先把南洋那三处人报出来。”
章维盯着他的手。
“您要是愿意听,我可以从最早一处说起。”
“你没有机会说完。”
楼外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陈大炮抱起陈宁,林玉莲牵住陈安,随雷国庆走出了胡同。
阳光落在青砖路上,陈大炮掏出纸袋里的糖炒栗子,用指甲剥开硬壳,把完整的栗仁递到陈安嘴边。
“出门逢人只说三分话。”
“剩下的呢?”
“剩下的留给爷。”
“老师问呢?”
“会的就答,不会的就看娘。”
林玉莲牵着陈安的手收紧了一下。
“安安,别抢妹妹的东西。”
陈安把另一颗栗子藏到衣襟里。
“给宁宁。”
陈大炮低头看他。
“这句可以多说两分。”
吉普车驶到街道教务处门口,雷国庆先下车,替林玉莲打开车门。
玻璃窗后的女主任抬起头,鼻梁、下颌和昨日菜篮大妈有六七分相像。
她翻完介绍信,指尖在纸角敲了两下。
“南麂岛来的?”
“是。”
“孩子父母在哪个单位?”
“孩子父亲在守备团,母亲负责军属互助社。”
“户口呢?”
雷国庆把单位介绍信推过去。
“孩子暂住军区招待所,手续可以由我单位担保。”
女主任扫了他一眼。
“担保?机关幼儿园收的是本地干部子女,外地户口要办借读。”
“借读手续需要哪些材料?”
“材料不缺,钱缺。”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元借读费,交了再面试。”
林玉莲的手指压在布包上。
“主任,五千元的收费依据能给我们看吗?”
女主任把介绍信拍回窗口。
“北京办事有北京的规矩。没有户口,没有批文,带着孩子回岛上挖海蛎子去。”
雷国庆把烟夹在指间,火星烧到了滤嘴。
“刘主任,我是市机关后勤处的雷国庆,您收这么高的费用,我可以向教育局反映。”
“清水衙门的科长,也拿来压我?”
女主任向后靠在椅子上。
“你们单位有本事,就把户口迁来。拿一封介绍信满处找方便,谁都得给你们让路?”
窗口旁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陈宁把脸埋进陈大炮肩窝,小手抓住他的衣领。
陈大炮抬眼看向那扇玻璃窗。
面试老师递出一张纸。
“既然说孩子聪明,先做道题。鸡兔三十五只,共九十三条腿,鸡比兔多十一只。算出鸡和兔各几只。”
她把铅笔推到林玉莲面前。
“外地孩子能说对,借读费我个人替你们免了。”
大厅里的算盘声停了。
陈安咬着半块栗子,伸手抓住纸边,盯了两息。
“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面试老师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
陈安指向题目下方。
“老师,这个鸡要多一条腿才算得通。”
林玉莲低头一看。
“二十三只鸡,两条腿,四十六条。十二只兔,四十八条,加起来九十四条。”
陈安把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少一条,算不成。”
窗口内外没有人说话。
面试老师拿过算盘重新拨珠,拨到鸡二十三、兔十二时,纸上的腿被她自己用手指盖住。
刘主任仍把手按在介绍信上。
“算数好有什么用?北京城讲规矩。没户口,照样不能进。”
陈大炮托着孙女,林玉莲牵着孙子,三个人站在窗口前,谁也没有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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