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豆汁焦圈逗娃笑,西巷暗影叠脚印
“尝一口,京城的味儿。”
陈大炮把小铜勺送到陈安嘴边,勺里只盛了浅浅一层豆汁,连一口都算不上。
陈安抿进去,舌头刚碰到那股酸苦味,脑袋便往后一缩,豆汁全喷在陈大炮围裙上。
“苦!”
早点摊边笑出一片声,陈大炮拿帕子擦掉孙子下巴上的水。
“京城人喝这个长大的,你喝不惯,说明根还在海边。”
陈安推开铜勺,两只手一块捂住嘴。
“不喝,爷喝。”
“还知道把好东西让给爷,长进了。”
陈大炮仰头喝完,把碗底给孩子看了一眼。
陈宁坐在小竹车里,手指已经探进纸包,捏住半个焦圈往嘴里送。
“脆!”
“先掰小块,你那几颗牙还没焦圈硬。”
陈大炮折下指甲盖大的一块,用豆浆泡软边角,陈宁嚼了两口,又指向哥哥。
“锅锅吃。”
陈安看见焦圈,捂住嘴的手总算放下。
“不要苦。”
“这个不苦,香。”
兄妹俩分着半个焦圈,陈大炮将油条撕成细条,摆进他们各自的小碗。
隔壁棋摊传来木棋碰盘的响动,王大爷捏着车迟迟没落子,鼻子却朝豆汁摊偏了过来。
“老陈,你这海岛来的,也喝得惯豆汁?”
“行军时树皮汤都喝过,这点酸味算什么。”
“那你孙子怎么喷了?”
“小子嘴刁,欠练。”
陈安听见爷爷说自己,抓着油条抬起头。
“安安不欠。”
王大爷笑得棋子落错一格,对面的老头立刻把炮推了过去。
“落子不能反悔,你这盘可输在小娃娃嘴上了。”
“谁说输了,我还留着马呢。”
王大爷挪开棋盘边的茶缸,给陈大炮让了半张长凳。
“坐会儿,你们院那个扫地的,昨天又往西边跑了?”
“扫地的?”
“姓孙,右肩低一点,走路总爱看鞋尖。”
陈大炮把陈宁抱到膝上,手里仍撕着油条。
“他不是住东厢那头吗?西边有什么?”
“谁知道他找什么,半个月里跑了四五回,每回都走总后家属区外头那条窄巷。”
“他儿子在那边?”
“他儿子在东郊机修厂,跟西边隔着半个城。”
王大爷捏起棋子,在棋盘上试了两个位置,仍没落下。
“西巷那几间平房去年底让人买走了,买主没来住,门窗倒换了好几回。”
“平房还换什么门窗?”
“新装的铁门,刷着黑漆,门缝全包了铁皮,屋后那扇小窗也砌掉一半。”
“防贼?”
“胡同里谁家有东西值得这么防?”
对面老头敲了敲棋盘。
“你还下不下?光顾着说人家门,自己的老将都快没了。”
“催什么,我正想呢。”
王大爷将马跳出两格,嘴里继续念叨。
“那屋白天从来不开,半夜倒亮过灯,窗帘厚,光只从门底漏出来。”
陈大炮蘸了点温水,擦去陈宁指缝里的油渣。
“电费不要钱?”
“抄电表的也进不去,门上留个小洞,票子从洞里塞出来。”
“买主姓什么?”
“街道说姓黄,南方回来的华侨,花钱修祖屋。”
王大爷端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梗。
“可那几间房以前姓周,哪来的黄家祖屋,我问过一句,街道小崔还嫌我多管。”
“老人家眼睛尖,胡同里少不了你看门。”
“那当然,谁家半夜进人,瞒不过我这扇窗。”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焦圈分给两个孩子,起身付了早点钱。
“明早还来下棋?”
“你会吗?”
“炮打隔山,会一点。”
“那你带两包海岛茶叶来,输的人泡茶。”
“成。”
陈大炮推着竹车往雷家走,经过西巷口时没有回头,只将陈宁掉在车边的小布鞋重新系紧。
王大爷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车在棋盘上走错了第二步。
这人问得随口,连平房姓什么都没追着打听,可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已经说了大半。
“王老头,你今天丢魂了?”
“少废话,重来一盘。”
西巷另一头,老莫贴着煤车走了二十多米,车轮盖住跛脚落地的轻重声。
老孙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兜苹果,见到家属区岗亭便把胸口挺起些。
“同志,我去三号院看亲戚。”
岗亭里的哨兵翻过登记本。
“三号院没有姓孙的。”
“我记岔了,在外边平房,不进家属区。”
老孙赶紧收回脚,绕着围墙往窄巷里走。
那道黑铁门开得只够侧身,门内伸出一只手,袖口是呢料,虎口夹着半截烟。
“东西送到了?”
“送了,零三四已经进了城西。”
“洋楼出事,你怎么还敢过来?”
“转正表呢?你们答应过,纸送到就给我。”
“急什么,雷定远还没死。”
老孙挡住将要关上的铁门。
“他现在能吃粥,脚上的肿也退了,上次那包药没有你们说的管用。”
“下一包已经备好,照旧放紫线,你拿回去。”
“我不碰了。”
门内那人将烟头丢到他脚边。
“你卖库料的收条还在我手里,你儿子的钳工证也是谁递进去的,忘了?”
老孙的鞋尖在烟头旁磨了两下,黑铁门重新拉开一掌宽。
“进去说。”
“我只拿转正表。”
“拿了就走。”
门合上不到两分钟,老孙又从侧门出来,苹果兜还在手里,数量没有少。
他跨门槛时右脚往外撇,鞋跟在铁皮边磕了一下。
老莫藏在斜对面的废木料后,看见一只手从门缝伸出,在老孙鞋底按过一次。
纸被塞进鞋底夹层。
老孙走出十来步,右脚踩地发飘,路过公共厕所时拐了进去。
老莫沿后墙攀上矮棚,瓦面铺着旧油毡,他伏到气窗上方,只露半边耳朵。
里头传来鞋底拍砖的声音。
“十五号,短波,单收,子时两刻……”
老孙念到这里便闭了嘴,纸张折了三下,重新塞回鞋底。
他出门前还往茅坑里吐了口唾沫。
老莫绕到巷外,等人走远才回到黑铁门后墙,蹲在墙根看了半个小时。
砖缝里没有电线,屋檐下却伸出一根漆成灰色的细铜丝,一路搭上总后家属区的电话线杆。
老孙从侧门进去两分钟,出来时双手仍空着,右鞋跟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底夹缝里多出一截白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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