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周霁，到底为什么？

阴冷潮湿的水牢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臭味。

水滴从长满青苔的石壁上砸落，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着空洞的回音。

缩在宫殿角落的明尧，意识在混沌中挣扎了片刻，终于如同破茧的蝶般勉强回笼。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微弱，耳边却恰好捕捉到了周霁阴冷的声音，正对着几个面目狰狞的魔兵低语：“……谢长临那个自命清高的仙尊，如今被锁在水牢里受罪。一起看看吧，他那身傲骨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明尧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愣，原本黯淡的瞳孔瞬间收缩。

谢长临？

既然谢长临都被抓来关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水牢，那么戚雾……也一定来了这里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知道，戚雾很厉害，那是非池中之物般的厉害。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连破瓶颈升至筑基期，更不会有人能轻易得到花神之灵的认可。

所以，戚雾现在一定很厉害，强大到甚至可以保护好别人。

毕竟……都已经三年过去了啊。

三年，足够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一个懵懂的人蜕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明尧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担忧强行压下。

他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确认周霁带着魔兵彻底离开，这里恢复了死寂，他才咬紧牙关，拖着沉重如铅的躯体，偷偷朝着他们口中的水牢深处摸去。

他隐匿了身形，将自己与周围的阴冷气息完美融合。

水牢里的禁制极其阴毒，每靠近一步，都像是赤身裸体走在刀山火海之上。

明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在没人在意他的存在，终于在最底层的刑架上，看到了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

谢长临被粗大的玄铁锁链死死吊在半空，四肢百骸被四根漆黑如墨的销魂钉贯穿。

钉子散发着暗红色的血光，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体内的灵力，将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强行注入他的经脉。

男人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干涸的血迹与新渗出的鲜血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可即便痛苦到了极点，这个男人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他只是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容，唯有那苍白如纸的下颌和紧咬的牙关，彰显着他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炼狱之灾。

男孩不敢有丝毫犹豫，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魔气，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几根销魂钉。

销魂钉上的禁制极其霸道，明尧刚一触碰，便有一股阴毒的反噬之力顺着指尖直逼心脉。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松手。

明尧将自己仅存的力量化作护盾，一点点、一寸寸地侵蚀着钉子上的禁制。

“咔哒——”

第一根销魂钉终于松动，被明尧生生拔了出来。

谢长临的身体猛地一颤，伤口处鲜血如注，但他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明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强忍着剧痛，接连拔出了第二根、第三根。

当最后一根销魂钉被拔出时，明尧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着上前，走向谢长临摔下的身体。

男人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沉重得几乎要将他一起拖入深渊。

“走……”明尧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架住谢长临，拖着他一步步朝着水牢外挪去。

随着销魂钉的压制逐渐减弱，谢长临体内残存的灵力开始缓慢流转。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看着身旁这个为了救自己而气息紊乱、满身狼狈的男孩，目光在触及明尧身上那股无法掩饰的魔气时，微微一顿。

“原来，你是魔？”谢长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明尧扶着他的手猛地一顿。

水牢外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卷起他沾血的衣角。

明尧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对。而且，我已经活了百年，不是八九岁的孩子。你们……都被我骗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谢长临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明尧架着自己，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

水牢外的光线越来越亮，那是他们即将逃出生天的希望。

直到两人终于踏出水牢，呼吸到外面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时，谢长临才在很久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明尧愣住了。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长临。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谢长临可能会愤怒，可能会厌恶，可能会拔剑相向，甚至可能会质问他为什么欺骗。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平静而真诚的“谢谢”。

“你……不怪我吗？”明尧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反问对方，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期盼，“我骗了你们所有人，我接近你们，就是为了……”

“你救了本尊，还帮了我们。”谢长临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为何要怪你？你是魔，但不是坏。”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明尧心底那扇紧闭了百年的门。

谢长临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低沉而悠远：“自从周霁家人的事出了以后，我一直睡不好觉。每一夜，那些惨死的冤魂都在我耳边哀嚎。所以我才白发早生，霜白如雪。”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鬓边刺目的白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一夜夜将自己关在洞府内，疯狂修炼功法，想要变强，想要忘记一切，想要给那些无辜的人一个交代。如今变得越来越厉害，可心却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冷。”

“还好……”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直到三年前，她出现了。”

明尧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谢长临口中的她就是戚雾。

那个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谢长临冰冷世界的神明。

也照进了自己的。

两人沉默着，相互扶持着朝不远处的飞舟靠近。

飞舟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逃离这里的唯一希望。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周霁的警惕。

毕竟，这里是周霁的地盘。

“我就知道，你会去救他。”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意。

明尧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过身，只见周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身后还跟着数十个全副武装的魔兵。

周霁冷冷一笑，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谢长临，语气里满是刻骨的恨意：“毕竟，我的恨是真的，特别是对谢长临。本座怎么会忘了防着你这一手？”

他的目光在明尧身上扫过，带着一丝轻蔑：“不过，你倒是比本座想象的还要蠢。为了这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反正她也看不到。”周霁的语气陡然转冷，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在这里杀了你，没关系。”

话音未落，周霁已经出手了。

一道漆黑的魔气如同毒蛇般朝着谢长临席卷而去。

谢长临眼神一凛，逼出了自己体内残存的几颗销魂钉的余毒，强行催动灵力，勉强接下了周霁的几招。

“砰——”

两股力量相撞，激起一阵狂风。

谢长临本就重伤未愈，又被销魂钉折磨了许久，此刻强行催动灵力，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显然，他已经无力回天。

明尧更是没办法打得过周霁。

他本就力量微弱，刚才为了救谢长临又耗尽了大半精力，此刻在周霁的攻击下，被死死压制住，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座就成全你。”周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带上了决绝的杀意。

他要在这里杀了谢长临，以解心头之恨。

至于明尧，他还有用，等一切结束后，再杀了他也不迟。

黑色的魔气在周霁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锋利的魔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谢长临的心口狠狠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翩跹的蝶，从夜空中掠过。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花瓣袭来。

这不是普通的花瓣，带着浓郁灵力的花神之灵。

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光芒，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剑，朝着周霁的魔刃迎了上去。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熟悉的、浓郁的栀子花香。

那是戚雾的味道。

周霁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从花瓣中缓缓走来的身影。

戚雾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随风飘舞，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看着周霁，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凉和死寂。

下一秒，刺眼的光芒从她身后亮起。

那是镇压邪祟的上古阵法。

金色的光芒如同天幕般从上而下，狠狠压在周霁的身上。

“嗯——！”

周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身上的魔气在金光下如同冰雪般消融，整个人被死死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戚雾走到他面前，声音轻轻颤：“周霁……竟然真的是你。”

明尧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漫天的花瓣和刺眼的金光，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是戚雾来了。

她真的来了。

而且，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还要耀眼。

谢长临也抬起头，在金光中宛如神祇般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竟然是小雾来了。

可是这里太危险了，他可以死在这里，但戚雾不能出任何意外。

金色的护宗阵法如同天罗地网，将周霁死死地镇压在泥泞之中。

光芒刺目而神圣，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魔尊的狂妄与阴冷碾碎殆尽。

戚雾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金色光尘与栀子花瓣，落在了那个被压在地上、狼狈而安静的青年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周霁。

他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的魔气，以及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如今却冰冷仇恨的脸。

戚雾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地、狠狠地揉碎。

痛。

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呼吸的剧痛。

她怎么会忘记，和周霁共同经历过的一切呢？

在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岁月里，在那些陌生又孤独、被命运捉弄的时刻，是周霁陪在她的身边。

他们曾并肩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他曾替她挡下伤害，曾将最柔软的腹部暴露给她，用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他们和爱人只差一步而已。

是那种哪怕背弃了整个世界，也要紧紧相拥的人。

可现在，青年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戚雾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脚下沾血的泥土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颤抖着，一步步走到周霁的面前。

谢长临和明尧想要上前护住她，却被她轻轻抬手制止了。

她走到周霁面前，蹲下身。

金色的阵法光芒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我知道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今天不是你故意留手，如果没有这阵法……我们早就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我自己来，不是因为别的……不是因为我想送死，也不是因为我恨你。”

“我只是想问问你……”

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痛楚与不解，声音颤抖得几乎要碎掉：

“周霁，到底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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