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杀不了的仇人
明尧和赵怀卿站在戚雾身前,看着其他人,男孩说:“求你们了,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儿吧,好吗?”
赵怀卿则是沉痛地恳求道:“各位同门,别问了。你们不了解她的痛苦,难道还看不到她的眼泪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终于慢慢散去,把足够的空间留给戚雾。
戚雾抱紧自己,努力消化着这一切。
对不起……不是她不够勇敢,也不是她太懦弱没用。
而是……现在的痛苦太多了,把她已经淹死了,接下来只能继续复活,然后再被淹死。
真绝望啊,好痛苦……
她就这样抱着自己,慢慢睡着。样子看得人心碎。
……
此时,魔域最深处。
水牢里的水,是刺骨的寒。
这不是寻常的冷水,是掺杂了碎骨与怨念的幽冥之水,像是有千万根淬了毒的细针,无孔不入地扎进每一寸肌肤,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
谢长临被玄铁锁链悬吊在水面之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十指早已血肉模糊。
血液顺着苍白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滑落,砸进暗红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随即被水底涌动的暗流吞噬得一干二净。
痛。
痛得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像是被生锈的钝刀在肺叶上反复拉扯。
水牢里的湿气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黏腻地附着在他的伤口上,腐蚀着本就脆弱的血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伴随着体温的下降,一种深入灵魂的疲惫感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是生命在流逝的感觉。
谢长临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长发被血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黑暗像是一团浓稠的墨,正在一点点地侵蚀着他仅存的神智。
耳边的水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着破旧的铜锣,沉闷而压抑。
他太累了。
水牢里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疼痛。
谢长临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每一次清醒,都要重新承受一遍这凌迟般的痛楚。
每一次昏迷,又会在片刻的安宁后被更剧烈的疼痛唤醒。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已经失去了控制。
血液流得太多了,多到他已经感觉不到指尖的存在,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坠痛感。
他能想象出那些血液离开身体时的模样——温热的,鲜红的,带着他最后一点生命力的颜色,然后在这冰冷的水牢里,迅速变冷,变暗,最终归于虚无。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长临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
疼痛对他来说,早已不是新鲜事。
被关进这水牢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折磨会持续这么痛,仿佛连疼痛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无法剥离的存在。
男人的意识有点涣散,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有漫天的大雪,有燃烧的房屋,有……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在记忆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盛着漫天星辰,又像是藏着无尽的深渊。
是谁呢?
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了。
大脑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思考都变成了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情。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承受着血液的流失,承受着伤口的溃烂,承受着这无休无止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折磨。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水牢的入口处传来。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掩盖,但谢长临还是听到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尽管这紧绷的动作让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锁链勒进了手腕的伤口里,鲜血流得更快了。
他没有抬头。
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力气。
脖颈像是被折断了一样,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男人只能保持着那个微微垂头的姿势,任由凌乱的霜白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属于这水牢的气息。
气息很冷,像是深冬里凝结在窗棂上的霜花,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谢长临知道是谁。
他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去看。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那一个。
周霁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水牢里昏暗的光线落在周霁的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而冰冷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衣摆垂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却没有沾染半分尘埃。
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谢长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是冰冷的,审视的,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周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谢长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破损的、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器物。
他的目光从谢长临被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移到他被血水浸透的长发,再移到他苍白如纸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那些顺着指尖缓缓滑落的血液上。
血液已经快要流干了。
周霁看了他很久。
久到水牢里的水声都仿佛静止了,久到谢长临以为自己会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彻底失去意识。
但并没有。
意识反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然后,他开口了。
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水声吞没。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现在,你可以杀掉我了。”
谢长临说得很平静,如同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结果,一个他早已预料到、也早已接受的结果。
“当然,”他顿了顿,嘴角再次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想让我多遭点罪再走,也能理解。随你。”
谢长临的语气自然极了,丝毫不介意接下来将是自己的死期。
仿佛死亡对他来说,不是一种终结,而是一种解脱,一种等了太久、终于要到来的恩赐。
他甚至没有问周霁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
男人只是把自己交了出去,像是一件等待被处置的物品,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水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周霁的目光依旧落在谢长临的身上,但那目光里的东西,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审视,而是多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
他看了谢长临很久。
久到谢长临的呼吸都变得微弱,久到那滴悬在指尖的血液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坠入了水面。
然后,周霁开口了。
“你这张脸,”青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倒是真好看啊。”
谢长临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周霁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水牢里,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周霁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评价他的脸?
“怪不得小戚会舍不得。”周霁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带来的所有弟子还在魔域的入口守着,我派去的魔兵和魔物一直在攻击他们,已经有不少受伤的了。”
谢长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并且,”周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谢长临最脆弱的地方,“在魔域中,你们所有人的修为也会慢慢被吞噬,越厉害的感受越明显。相信你已经察觉到了。”
谢长临当然察觉到了。
从他进入魔域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丹田里放了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抽取着他的灵力。
起初只是极其微弱的流失,像是一滴水从指缝间滑落,几乎感觉不到。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明显,像是一条决堤的河流,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将他的修为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萎缩,丹田在枯竭,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离他而去。
那种感觉,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人绝望。
因为肉体上的疼痛是有尽头的,而修为的流失,就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正在将他整个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谢长临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你杀了我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别伤害他们。”
谢长临知道周霁不会轻易放过他,也知道周霁说这些话的目的。
青年不是为了告诉他这些,而是为了让他痛苦,让他绝望,让他在死亡之前,先尝一遍比死亡更可怕的滋味。
但谢长临不在乎。
只要那些跟了他一路、被他连累的弟子们没事,自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周霁又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长到谢长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水牢里的水声都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噪音,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
然后,周霁摇了摇头。
“不,”他说,声音依旧很低,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些极其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我不能杀你。”
谢长临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周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看向周霁。
昏暗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周霁的脸。
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俊美得近乎妖异,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杀了你,”周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小戚会伤心。”
一句话,让空气都凝固了。
谢长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周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撕裂着。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周霁不是不想杀他,而是不能。
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戚雾。
因为那个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却最终还是连累的人。
谢长临苦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却显得异常刺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看着那些已经快要流干的血液,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荒谬起来。
“那你想如何?”他问,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总不可能直接放了我?”
周霁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谢长临。
水牢里的水声沉闷而压抑,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挽歌。
过了很久,周霁忽然开口:
“其实在我成为鬼王的第一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周家几百口人,已经被我想尽办法,安排了最好的下一世。”
谢长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他们不会再认识我,”周霁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也无法再见他们一眼。甚至路过,我们对视,也认不出对方是谁。”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麻木的陈述。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谢长临感到了一种比悲伤更可怕的痛苦。
“我也不是没想过,”周霁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万一现在死掉的那些人里,有他们呢?”
谢长临的心猛地一沉。
“那该是一件怎样痛苦到绝望崩溃的事啊……”周霁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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