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14
两个人在雨里坐了一会儿就雨下得越来越大。
冯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长凳上，推到了陈异手边。
陈异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他说
"没什么意思，"冯灿说"给你上学用的，职校弄好了也能考上本科，我知道你爸没给你留什么，密码是六个零，你回头自己改。"
陈异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你，你不用管我们家这些破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来，把那张卡拿起来塞回冯灿手里，他的表情很激动，眼眶泛红："你回去，你回去上班，不用管我。"
"陈异"
"我让你别管！"他猛地推了冯灿的肩膀一把，冯灿坐在长凳上被他推得往后一歪，伞掉了，雨瞬间把她的头发和脸淋了个透。
陈异愣住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对不起。"
"没事。"冯灿揉了揉眼睛，把雨水揉出去，她弯腰把地上的伞捡起来，重新撑开，站起来。
苗靖在旁边说："冯姐姐你衣服湿了"
"湿了就湿了，"冯灿用袖子擦了把脸，"回家换个衣服的事，陈异。"
冯灿走过去，把那张银行卡重新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
"拿着，算借你的，以后工作了还我。"她冲他笑了笑"利息跟银行贷款一样，别想赖账。"
陈异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张卡。
他说："谢谢。"
她退后一步，拍了拍苗靖的肩膀："走了，你冯姐姐回去换衣服了，再淋下去要感冒。"她撑好伞，转身往殡仪馆大门外走。
背后传来苗靖的声音："冯姐姐你坐车回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
冯灿出了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坐进后座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淋雨了？"
"嗯。"冯灿把湿透的刘海拨到一边，"师傅麻烦快点，我家狗还没吃饭。"
车子发动了，冯灿靠在座椅上，她闭了闭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陈异站在雨里的样子，十九岁的年轻人，瘦而高，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窗外雨还在下。
"能做的都做了，"她小声嘟囔，"剩下的看他自己。"
冯灿摸出手机，给苗靖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你哥哥要是还站着淋雨，你就拉他回去，实在拉不动就踹，你冯姐姐批准了。"
苗靖秒回了一个"遵命"的表情。
冯灿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想藤城的雨总会停的。
冯灿大概有四五天没在楼梯口碰见苗靖了。
一开始她没太在意，高二了嘛，学业忙，但连着好几天，连个微信消息都没有，冯灿发过去的"今天吃了吗""降温了多穿点"全都石沉大海。
冯灿觉得不对劲。
冯灿想了想，给陈异发了条消息："你妹最近咋了？好几天没见人影。"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异回了一条："明天当面说。"
第二天中午，冯灿趁午休时间骑着她那辆新电动车去了藤城职业技术学校。
门卫大爷拦了她一下"找个学生，叫陈异。"冯灿说。
大爷指了指操场后面的实训楼："那边，自己找。"
冯灿在实训楼外面找到了陈异。
"你来了。"他说。
"苗靖呢？"冯灿说
陈异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妈跑了。"陈异说。
冯灿愣了一下。
"绿莱公司的事你听说了没？"陈异说"她妈之前投的那家公司，卖假冒伪劣保健品，骗了好几百万，最近被媒体爆出来了，追债的人天天上门，她妈把房子抵押了，自己跑了。"
冯灿的脑子转了三圈："把房子抵押了？什么房子？"
陈异的脚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碾那颗石子："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子。"
冯灿半天没说出话来，那套房子，陈礼彬去世之后留给陈异的老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苗靖的母亲居然把它抵押了，然后自己跑了，跑了，把亲生女儿丢下，一个人跑了。
"苗靖人呢？"冯灿的声音有点急。
"在学校。"陈异说，"住校了，她自己申请的，说住校方便点，不用每天来回跑。"
"住校？生活费呢？"
"她自己找了点勤工俭学的活，学校食堂帮忙打饭，中午和晚上各一小时，管一顿饭，给点钱，她没跟我说，是我后来去学校找她才知道的。"陈异说
冯灿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窜上来了。
"我知道了。"冯灿转身就走。
陈异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冯灿。"
她回头。
"你别太"陈异说"她不想让人知道。"
冯灿冲陈异摆了摆手，"我去看看她，你放心。"
冯灿一路骑到藤城一中门口，跟门卫说明来意，门卫看了看她的工作证就放她进去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食堂已经快收摊了。
冯灿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苗靖，窗口里打菜的阿姨说："那个小姑娘啊？她今天不打饭，今天轮休。"
冯灿问了苗靖的同学，同学说："她在教室呢，这几天中午都一个人在教室，不去食堂。"
冯灿跟同学道了谢，往教学楼走去。
冯灿推开门。
苗靖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桌上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面包，旁边是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那个面包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白面包，一袋五块钱能买八个，冯灿以前实习的时候吃过，又干又没味道。
冯灿走过去，拉开苗靖前面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苗靖被椅子的声音惊动了，转过头来，看见冯灿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别动。"冯灿从帆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盒牛奶，一袋面包她从医院门口的面包店买的，现烤的，比那个干巴巴的白面包看起来有食欲多了"饿了吧？先吃这个。"
苗靖看着桌上那个面包，她没动。
"怎么，嫌弃你冯姐姐买的？"冯灿把面包袋子拆开，里面是一只圆鼓鼓的肉松面包。
"我挑了半天，本来想买菠萝包来着，但我觉得肉松的比较顶饿，你现在高二了，正是费脑子的时候，光啃干面包不行，那个东西除了占胃没啥用，吃完了该饿还是饿。
你冯姐姐当年实习的时候啃了一个月干面包，最后低血糖晕在护士站，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人活着不能靠干面包，得靠肉松面包。"
苗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幅度。
她拿起那个肉松面包，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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