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番外:过往1
林书娟(张海沫)十一岁那年,苏州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春天。
她爹一场风寒说倒就倒了,她娘熬了半个月的药,没熬住,跟着也走了。
两口子前后脚离开,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邻居大娘塞给她的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不饿。
族里来了几个远房亲戚,围在堂屋里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半个时辰,最后出来的结论是:这孩子养不起了,送人吧。
林书娟靠在门框上听着,没哭也没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把脚趾头往里缩了缩。
她被人领着穿过三条巷子,停在了一扇黑漆门前,领她的人叩了门环,里面传来一个清朗朗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出来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绺短须,手里还捻着一把折扇,他低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眼睛眯了眯。
"这就是玉泉先生,"领路的人把她往前推了一步,"无父无母了,族里养不起,您看看"
张玉泉弯下腰来,折扇合拢了,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林书娟被他扇子尖抬着下巴,不躲不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跟年纪不太相称的安安静静。
张玉泉看了她一会儿,把扇子收回去,"啪"地展开扇了两下风,转头对领路的人说:"留下吧。"
领路的如释重负地走了,林书娟还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张玉泉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没动的脚:"进来啊,门口风大。"
林书娟迈过了门槛,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条来时的巷子,青石板湿漉漉的,两边的墙头上长着青苔。
她看完了那一眼,转过身来跟着张玉泉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底下搁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有茶壶茶杯,还有一把琵琶靠在椅腿上。
"你叫什么?"张玉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林书娟。"
"几岁了?"
"十一。"
张玉泉喝了一口茶,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脚上的布鞋左脚食指那儿破了个洞。
她站在枇杷树底下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怕不怕?"他问。
"不怕。"
"为什么不怕?"
林书娟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怕也没有用。"
张玉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把那把靠在椅腿上的琵琶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拨了一下弦,叮的一声清响。
"想不想学这个?"
林书娟看着那把琵琶,琴身上有被手指磨得发亮的痕迹。
她点了点头:"想。"
"拜师得磕头。"
她二话不说跪下去,在枇杷树底下的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
张玉泉坐在竹椅上受了她三拜,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是我张玉泉的入室弟子了,以后饿了跟我说,冷了也跟我说,受了委屈更要说。"
林书娟站在他面前,十一岁的她还不大会表达感谢,但她记住了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
从那天起,林书娟住在了张玉泉的小院里。
她睡在偏房一张窄窄的木床上,床头那扇小窗正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
春天枇杷开花,秋天枇杷结果,她坐在窗台上把摘下来的枇杷一颗一颗地剥皮吃,吃完了核埋在树底下,第二年居然真的冒出了一棵小苗,被她移栽到墙角去了。
张玉泉教她弹琵琶,教得极认真。
他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散漫,折扇一摇跟个闲散书生似的,可一拿起琵琶就像换了个人,手指头在弦上翻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教她指法的时候会握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摆到正确的位置上,跟她说"这个地方力道要轻,轻得像羽毛落水面",她学得慢他也不急,就这么一遍一遍地教,教到她手指头起泡又结茧,教到她能闭着眼睛把一支曲子从头弹到尾不出错。
"你很有天赋。"有一天傍晚他听完她弹完一支《姑苏行》,靠在竹椅里这样说。
夕阳从枇杷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净的脸上,"但是天赋不是最要紧的。"
"什么最要紧?"林书娟抱着琵琶问他。
"心里头有东西。"他拿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你心里头得装着曲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事,手指头只是替你把它们说出来。"
林书娟不太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想一想,想了一个月也没想明白。
后来她第一次登台之前紧张得手都在抖,张玉泉在后台给她递了一杯温水,拍着她的肩膀又说了一遍:"别怕,心里头有东西,手指头替你说出来就行了。"
她就这样慢慢从一个瘦瘦小小的、站在祠堂门口攥着米糕不知道往哪儿去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年评弹艺人。
张玉泉逢人便夸他这个徒弟,说"这丫头比我强,再过两年我就教不了她了"。
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富裕,但也不差。
张玉泉在苏州评弹行当里有些名气,隔三差五有堂会请他去唱,他去的时候都带着林书娟。
她穿着他托人做的新衣裳坐在台下看他唱,看他在台上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跟平时在院子里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那个散漫中年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师父,"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你台上台下怎么不一样?"
"人嘛,总不能一辈子只长一张脸。"他把折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有几张脸?"
她想了想,数了数:"跟你学琵琶的时候一张,自己练曲子的时候一张,上台的时候一张,给你做饭的时候一张。"
张玉泉笑得直咳嗽:"合着你就对我没几张好脸。"
"我对你好着呢。"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热午饭去了。
张玉泉坐在枇杷树底下,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她哼着的小调——正是他教她的第一支曲子的调子。
他用折扇遮着半张脸,嘴角藏着笑。
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完第三年就结束了。
那是1937年秋天的事情,林书娟记得那天她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巷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自家院门大敞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掉了一地。
张玉泉躺在枇杷树底下,身上没有血,可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邻居说她走了之后来了几个穿便装的人,问了张玉泉几句话,然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听见一声闷响,跑过去看的时候人已经倒了,但她看见其中一个便装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腰间别着一把带着樱花标记的短刀。
张海沫蹲在枇杷树底下,把张玉泉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温热的触感她再也没有感觉到过。
她把张玉泉葬在了枇杷树旁边。
她说"师父你在这儿看着枇杷树,明年结果了我再来看你",可她第二年初春就走了。
枇杷树那时候还没开花,她把墙角那棵小苗挖出来带走了,用一块旧手帕裹着根,揣在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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