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雨后初霁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刑部的牢房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尔泰跟着狱卒穿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两旁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趴在栅栏上朝他伸手哀求。
尔泰目不斜视,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狱卒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铁锁。
“福侍郎,永琪就在里面。小的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喊一声。”
尔泰点点头,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牢房很小,只有几步见方。
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角落里铺着一层稻草,上面躺着一个人。
尔泰几乎认不出那是永琪。
曾经的五阿哥,意气风发,锦衣玉食,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辫子已经乱糟糟地披散开来了,身上的囚服脏污不堪,隐约能看到血迹。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尔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永琪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眸子浑浊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永琪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看清来人,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呵......没想到......”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皇阿玛都不来看我一眼,最后来看我的......居然是你。”
尔泰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了几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永琪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他会来的。”
永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派人传一句话......结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尔泰终于开口,“你明知道他不会来。”
永琪的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许久以后,喃喃道,“嗯,我知道。”
尔泰沉默了一会。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永琪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犯人嚎叫。
“为什么?”尔泰忽然问。
永琪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么重来一次,还要走这条路?”
永琪明显一愣,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
他死死地盯着尔泰,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
尔泰平静地与他对视。
永琪的嘴唇颤抖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又跌了回去,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半仰着头看着尔泰。
“你也......”
“是。”尔泰的声音很轻,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永琪心上,“我和你一样。”
永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
就算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都没有慌过。
可此刻,他是真的慌了。
因为这意味着,尔泰知道那个秘密。
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是愉妃偷换来的孩子。
“你都知道?”永琪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尔泰沉默不语。
永琪的眼睛里闪过疯狂,他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
“我都已经这样了!难道我都快死了,你还要让我身败名裂?!经历与之前一样的痛苦?!”
“难道我死了,你都不肯放过我吗?!”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忽而,永琪又转了语气,嘲讽至极。
“哈哈哈......不对......我哪里还有什么名声......我早就身败名裂了......”
尔泰依然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木质的小剑,做工粗糙,刀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
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个玩具,连削苹果都做不到。
永琪看到那把木剑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尔泰开口了,声音很轻,“儿时,我随额娘进宫看望令妃娘娘,在宫里迷了路。”
“当时令妃娘娘刚刚得宠,许多嫔妃宫里的阿哥、格格们,都见不到皇阿玛,便想找个机会出出气。”
“走丢的我,便成了出口,我被人关在狭小的木箱里一天一夜。”
“是你,救了我,又在皇阿玛面前为我据理力争。”
“后来,你便送了一把木剑给我,教我怎么保护自己。”
永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木剑。
“你说,做人要学得聪明一些,勇敢一些,不然长大了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
尔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剑上的花纹,“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们一定会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永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尔泰把木剑放在永琪身边的稻草上,接着道,“谢谢你,儿时曾教我如何保护自己。”
尔泰站起身,看着永琪,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股悲凉。
“可惜,儿时你救了我,现在我却救不回你,我做了很多尝试,你依旧是你。”
“这一年里,我并不好过,我恨你背弃朋友,辜负小燕子,却又期盼你能回头。”
“可......我们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就像这把木剑,看似相同,却一切都不同了,因为你送我的那把已经被我烧了,这把是我今早新买的。”
“如今,一切都落幕了,我们也就此两清吧。”
说完,尔泰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
永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股倔强的狠意。
尔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用可怜我。”永琪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但他还是没有停。
“我告诉你,福尔泰,我是皇子,所以天生......就要布局,要为自己谋划。”
永琪抓起那把木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尔泰脚边扔过去。
木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停在尔泰的靴子旁边。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那点感激?”
永琪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尖锐,“我那时就知道......你是福伦大学士的小儿子,你对我有用......我才会帮你。”
“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永琪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倒在稻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依然咬着牙,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尔泰的背影。
尔泰低头看着脚边的木剑,沉默了一瞬,轻轻勾了勾嘴角,道,“嗯,我知道了。”
然后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永琪躺在稻草上,听着那声沉闷的关门声,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也许是怕。
怕这一点点温情会让他后悔,会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不能后悔。
他的额娘从小就教他,人要往高处走,他是要当人上人的,他是要当九五之尊的。
就连他的皇阿玛也是这样说的。
他要算计,他要权势滔天!他要所有人都承认他是皇子,是皇上!他要万人之上,他要这些人对着他,千呼万岁!
他要!他恨的所有人都下地狱!
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把木剑看起来那么刺眼?
为什么他的心里......这么疼?
不,他不后悔,绝不......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永琪那些话的真假也无从得知了。
只有那扇巴掌大的窗户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照在木剑上。
尔泰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又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衣领。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雨忽然停了。
不,是一把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油纸伞浅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枝粉色的桃花。
伞骨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将绵绵秋雨隔绝在外。
尔泰怔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眸。
握住伞柄的那只手纤细白皙,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
顺着那只手往上,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小燕子没有穿平日里那些鲜亮的衣裳,只披了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边缘沾着细密的水珠。
她的头发被雨雾濡湿了几缕,贴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正弯成两道月牙,对着他笑。
“夫君。”
小燕子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尔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有些出神。
小燕子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抬手轻轻捋了捋他微皱的眉头。
又垂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十指相扣。
“夫君,一会可还有事要做?”
尔泰愣愣地摇了摇头。
小燕子便笑了,笑得很甜。
她踮起脚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也没有理会。
“今日小雨温和,城外的山泉口一定会有彩虹的。”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期待,“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轻快的曲子。
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却都步履匆匆,唯有他们两个站在雨中,共撑一把伞。
尔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忽然轻叹出一口气。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伞中央带了带,不让雨淋到她,又应了一声,“好。”
小燕子索性把伞递给尔泰,然后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天马行空的闲话,把尔泰逗得眉头舒展,忍不住打趣她。
出了城门,沿着山间小路走了一刻钟,果然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转过一个弯,一道山泉从石壁上倾泻而下,在下方汇成一汪清澈的水潭。
水雾弥漫开来,在阳光的折射下,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水潭上方。
“你看!太阳出来了!”小燕子兴奋地指着那道彩虹,“彩虹也出来了!我没有骗你吧!”
小燕子拉着尔泰跑到水潭边,雨已经小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细丝。
她仰头看着那道彩虹,脸上洋溢着欢喜。
尔泰收了伞,侧目看着那道活泼的身影。
雨后初霁。
太阳出来了,彩虹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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