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芙宁娜的小丑回魂
芙宁娜是在枫丹歌剧院后台的演员通道里第一次看到那个小丑的。
那天晚上她刚结束一场演出。她在台上扮演一个被诅咒的贵族少女,用极夸张极悲怆极让台下贵妇们纷纷抽出手帕拭泪的腔调念出最后一段独白。帷幕落下时,掌声像潮水一样从观众席涌上来,她站在幕布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掌声中慢慢平复,像一艘刚刚从风暴里驶回港口的旧船。她穿着那身繁复到几乎无法独自脱下的戏服走到后台,想找负责服化道的助理帮忙解开背后那排珍珠扣。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亮着一盏瓦数极低极老极旧极像随时都会熄灭的壁灯。她走得很慢,戏服的下摆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拖出极轻极像蛇游过水面的摩擦声。
然后那个小丑就从她身后猛得探出头来。他没有任何预兆地从一个她明明记得是上了锁的旧道具间门缝里钻出来,整张脸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她本能地回过头,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张用极厚极白极像假人模型的油彩涂成的脸,嘴唇被画成一个极夸张极往上咧到了耳根的鲜红色弧形,眼窝深陷成两个极黑极深极像能吞掉所有光线的洞,鼻尖戴着一颗极红极圆极像刚被针扎过的血珠。他的牙齿极整齐极密集极像被反复打磨过的小型锯片,整张脸在她眼前不到一指的距离。她尖叫出声,往后跌坐在地,戏服后摆被自己踩住,扯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整条走廊里撞来撞去,极尖锐极惊恐极像被一只手掐住咽喉的猫。等她再抬头看时,那个小丑已经消失了。走廊尽头那盏旧壁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旧道具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漏出极淡极暗极像有谁刚走进去又没把门带上、光从深处反出来的那么一小块惨白光斑。她喘着气,用手撑着地面,感觉掌心里全是灰和冷汗。那天晚上她没让任何人送她回家。她独自走回住处,洗澡时把水温调得极热极烫极像要把全身皮肉都烫成粉红色才敢重新呼吸。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那张小丑的脸还印在她瞳孔里。她用力揉眼睛,揉得眼眶发红发痛,然后爬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连头都蒙住。
第二天开始,她变得疑神疑鬼。她开始在深夜的枫丹老城区里看到类似的身影——巷口,路灯下,咖啡馆反光的玻璃深处,甚至歌剧院正门外那排被修剪成圆球形的灌木后面。总是极快极短极像眼角余光捉到的一抹惨白和鲜红,等她猛回头,又什么都不在了。她开始拒绝独自走夜路,开始在下班后让剧院的司机送她回家,甚至在家里的玄关装了一面镜子,出门前会反复确认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朋友们都说她太累了,表演太多场,精神太紧张,让她去看看医生。她去了。医生听了她的描述之后说这可能是长期疲劳加上那次突然惊吓造成的短暂应激反应,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她请了假,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所有窗帘,连白天都不愿出门。但即便是这样,她有时半夜醒来,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极微弱极黯淡极像死去月亮最后一点尸斑的冷光,也会在卧室角落那面穿衣镜的边缘,看到一抹极淡极轻极像有人踮着脚悄悄从镜面最外侧走过、只留下一截鲜红唇彩尾巴的残影。
有一回她一个人去港口附近的便利店买水。那时天已经快黑了,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码头方向刮过来,把街边的小广告吹得哗哗响。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忽然从货架另一侧听见了那声笑——极短极轻极像喉咙深处被人捏碎的气泡,又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却发不出完整尖叫的小动物。她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从两排零食包装袋之间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她斜后方。那人穿着极普通极常见的深灰色旧外套,戴着帽檐压得极低极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棒球帽,只露出下半张脸。那个下巴上有一道极细极弯极像被人用红笔描出来的弧线,正慢慢地、轻轻地往上咧。她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腰撞在冰柜棱角上,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对着那个方向尖叫:“你别过来!”便利店里的店员和其他顾客都被吓到了,全都转头看她。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把帽檐往上抬了一下,露出一张极普通极正常极不起眼极没有任何油彩和笑痕的年轻男人的脸,满脸茫然地看着她。他说小姐你没事吧,我只是想从你旁边过去拿瓶水。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手指还指着那个男人,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她看到自己把一整排货架边上的玻璃瓶打翻了,碎玻璃和汽水撒了一地。店员扶住她,说小姐你冷静一下,你是不是生病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胳膊,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店门。她在街上跑,跑过一排又一排路灯,跑过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枫丹街巷,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子割破,血从脚趾间渗出来。她跑回家,锁上门,把那只掉了鞋的脚抬起来看,袜子上全是血,和她想象中的那个小丑嘴角一样红。她把那只沾满血的袜子脱下来,坐在地板上,像一只被暴风雨从巢里打落的小鸟,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肩膀极轻极轻极轻地抽动。她没有哭,但她叫自己的名字,说:“你快要疯了。”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出门,想重新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公园坐一坐,去书店逛逛。她很久没有在白天出来了,阳光打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像一只从洞穴最深处爬回地面的小动物。她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远处几个孩子在喷泉旁追着鸽子跑。她觉得自己真的只是太敏感了。那些在暗处和余光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全是她自己吓自己。她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听见身后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几个孩子踮着脚从她背后绕过来。她睁开眼,看到三个孩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每人手里拿着一小袋面包,正看着她。他们笑着说,我们在玩捉迷藏,你帮我们数数好不好。芙宁娜笑了笑,说好。她转身面向长椅靠背,用手捂住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她数到五的时候,听见孩子们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很细很尖,像有几片被撕碎的锡箔在风里刮来刮去。她忽然觉得后颈很凉,像有人正往她脖子后面轻轻吹气。她猛地放下手,转过身—— 她叫了一声,身体往后弹去,从长椅上仰面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片发白。等她从地上半坐起来时,那些孩子已经跑开了,远远地站在喷泉边上,举着面包,朝她挥手,说“姐姐我们在这里”。她坐在地上,满脸是土,手掌破了一大块皮。她看着那几个孩子的笑脸,感到一股极锋利极冰冷极像从脊椎最底部一路窜到后脑勺的寒意。她再也无法把那些笑当成“孩子气的天真”了。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不顾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朝公园出口跑去。从那天起,她开始随身带一支极细小极不显眼极像女士修眉刀的折叠小刀。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迟早会从疑神疑鬼掉进真正的疯狂。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一个星期后。那天她在街角看到一群孩子围成一圈,其中两个正把一只小猫按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它的肚子。那猫叫得极尖极惨极像婴儿哭,芙宁娜站在路边,脑子里嗡地一下,什么正常判断都没了。她冲过去,一把推开按住猫的那个孩子,把那根树枝夺过来折断,声音极尖锐极失控极像被撕开的绸缎:“你们在干什么!”孩子们被她的模样吓到了,那个抱着猫的男孩后退时被自己的脚后跟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摔下去,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擦破了皮。他哭了起来。另外几个孩子也吓得直往后退,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嘴唇颤抖,脸上全是惊恐。很快几个大人围了过来。他们扶起那个磕破头的男孩,一边安慰一边用极不客气极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极像在说“你这种人也配来公园”极像在说“你怎么能对一个小孩子动手”的眼神看着她。她站在人群中央,她想说她只是不想让他们再伤害那只猫,想说她不是故意推的,想说她最近精神不好、总看到那个该死的小丑。但话到了嘴边,全变成断断续续的、抖得不成样的气声。她终于还是道了歉。她低着头,对那个男孩,对男孩的母亲,对所有围着她的陌生人,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她甚至蹲下来,从自己包里掏出纸巾,想要去擦男孩后脑勺上渗出来的血。男孩的母亲把她的手打开,说别碰我儿子,你自己才需要去医院看看。她把纸巾捏在手里,低着头,像个被当众撕掉了所有尊严和理智的疯子。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芙宁娜疯了。她的朋友们开始躲着她。她不再收到演出的邀约,不再有人请她去参加沙龙,连剧院门口那些曾经一看见她就凑上来献花的年轻人,也一个一个消失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门。小丑还会出现。她每天夜里都能听见门外有笑声,很轻很细很尖,像从钥匙孔里钻进来的一小股冷风。她不敢开灯,不敢靠近门,她甚至把门用椅子和书桌顶住,把窗户用胶带封死。但那个笑声还是能从墙壁里、从水管里、从她脑子里最深处钻出来。她开始抱着那把折叠小刀睡觉,刀身被她攥得发烫。
就这样过了很多天。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个下午,她终于决定再出一趟门,去买几块面包,顺便把那些已经发霉的食物丢出去。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她走得很慢,像一只被重新放回人群里又忘了该怎么正常行走的动物。她走到喷泉边,坐在台阶上,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她瘦了太多,脸色发灰,眼睛下面有一大片极重极黑极像炭笔涂抹出来的阴影。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水里的那个人了。她闭上眼睛,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很多双小鞋底踩在石板地上,从不同方向朝她靠近,最后在她身后停了下来。然后她听见了一阵笑。
她没有立刻回头。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很直,手指一根一根地用力扣住膝盖。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她看见那几个孩子了。就是公园里被她吓哭的那几个。他们站在她身后,围成一个半圆。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黑极像几道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的裂痕。最前面的那个男孩抬起头,用他后脑勺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面对着她。他张开了嘴。他嘴角那道被树枝划破、一直延伸到耳根的红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笑了。
不只是他。那几个孩子全都笑了。他们的笑极整齐极同步极像一排被同一根线从脑后拉紧的木偶,嘴越张越大,嘴角越翘越高,从嘴唇一直咧到耳根,再咧到耳垂,再咧到几乎能看见颧骨的边缘。他们的脸白得像被漂过,嘴里的红色像刚被剥开的鲜肉。那些曾经属于孩子的眼睛变得又黑又空,像几个被人用拇指按进去的深洞。他们笑着,站着,影子把她整个人盖住。芙宁娜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只能坐在原地,看着那些孩子,也看着他们身后越来越大的、小丑的倒影,正从喷泉的水面里缓缓站起来,撑开那张用无数孩子笑脸缝成的巨大幕布。枫丹的阳光照得那么亮,那么亮,可她身上,全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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