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旧城
到京城外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后半夜。
月亮下去了,天还没亮,城墙在黑暗里像一道山脊。
三人在城外的一片树丛里蹲着,等天亮前的最后一刻开门。
阿鹤去探了一圈,回来说:“城门还没开,但侧门有人出入,送菜的骡车从那边进。”
“能走侧门吗。”沈婉凝问。
“能。”阿鹤说,“守侧门的人我认识,给点银子就行。”
沈婉凝从腰间摸出一点碎银递给阿鹤。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进。”她说,“跟送菜的车一起,不显眼。”
谢怀忱蹲在她旁边,右手一直攥着。
沈婉凝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烫了?”
“不是烫。”谢怀忱把手翻过来,“是凉。”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在微弱的星光下看。
掌心上的金色线变了,不是在南昭时的那种烫,金色线从掌心走到了指尖,颜色比之前深,但摸上去是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婉凝问。
“过了洛水以后。”谢怀忱说,“越靠近京城,越凉。”
沈婉凝的眉头动了一下。
“跟第四炉的反应不一样。”她说,“第四炉是烫,是往外引。这里是凉,是往里收。”
“什么意思。”谢怀忱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不是坏事。”
她松开他的手,看着城墙。
天边有一丝灰白色了,城门方向传来了骡车的吱呀声。
“走。”沈婉凝站起来。
三人跟着一辆送菜的骡车到了侧门。
阿鹤跟守门的说了几句话,塞了银子,守门的看了一眼沈婉凝和谢怀忱,没多问,挥手放行。
进了城,沈婉凝的脚步慢了一下。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铺子还没开门。
但空气不一样,京城的风比南昭的干,带着一股烟火气,跟南昭的药味完全不同。街角的石缝里长了草,草上有霜,踩上去软软的。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跑了。
巷子深处有一盏灯灭了,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谢怀忱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街道两边扫。
“去哪里。”阿鹤问。
“城南。”沈婉凝说,“旧巷。”
三人穿了几条街,到了城南。
城南的房子比城北矮,巷子窄,墙皮老。
走到半路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是个老人的声音,咳了两下就没了。一只狗趴在门槛上,眼珠跟着他们转。
巷子的墙根有水渍,是白天泼出来的洗衣水,没干透,踩上去打滑。
走到一条死巷子前面,沈婉凝停住了。
巷子尽头有一扇旧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生锈了。
门旁边的墙上长了一层青苔,墙根有杂草。
沈婉凝站在门前,没动。
谢怀忱看着她。
“来过?”他问。
“没有。”沈婉凝说,“但我知道这个地方。”
她从腰间取出铜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铜钥匙上的纹路跟门上的锁孔对不上。
“这不是这把锁的钥匙。”她说。
阿鹤上前看了一眼锁。
“这是挂锁,外头锁的。”他说,“里面没人。”
“翻墙。”沈婉凝说。
阿鹤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上去,从里面把门栓拉开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干死了很久了,枝丫光秃秃的,戳在天上。
墙角堆了几片碎瓦,瓦上有青苔。
院子角落还有一口缸,缸里没有水,缸壁裂了一条缝,缸底有干枯的落叶,落了很久了,碎了,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婉凝先进去了。
院子很小,地上落了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踩得很轻。
沈婉凝蹲下来看脚印。
“新的。”她说,“不超过三天。”
谢怀忱也蹲下来看。
“什么人。”
“男的。”沈婉凝指着脚印的大小,“布鞋,不是官靴。一个人来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门是虚掩的,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很暗,没有灯。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出屋里的轮廓。
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
桌上什么都没有,灰很厚。
柜子的门歪了,里面是空的。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气。
桌上有一层灰,灰里有一道指痕,很浅,是来的人用手摸过桌面留下的。
但地上有脚印。
脚印从门口走到卧室方向的墙边,停了一下,又走回来了。
沈婉凝跟着脚印走到墙边。
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灰墙。
但脚印在这里停过,说明来人在这面墙前面站过。
“暗格。”谢怀忱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沈婉凝把手贴在墙上,一寸一寸地摸,“来的人找过暗格,但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没找到。”谢怀忱问。
“因为暗格还在。”沈婉凝的手指停在墙上的一块砖上,“在这里。”
那块砖跟旁边的砖看起来一样,颜色稍微深一点,边上的灰比别处薄。
沈婉凝按下去的时候,砖松了一下,往里陷了半分。
“来的人摸过这块砖。”沈婉凝说,“但不知道怎么开。”
她把铜钥匙取出来,把钥匙柄上的一端对准砖缝里的一个小孔,插进去,转了一下。
砖动了。
墙里弹出一个暗格,很小,刚够放一个手掌大的东西。
暗格里有一个旧布包,布包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灰没有被碰过。
暗格没有被打开过。
封条还在,是明窈贴的,封条上的字迹已经褪了色,但纸还粘在砖上。
来的人找过,但没找到。
沈婉凝把旧布包取出来,捧在手里。
布包很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忱。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火折子没点,但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
“打开。”他说。
沈婉凝把布包的结解开。
旧布里面,是一根银簪子。
比第一根轻,比第一根细,簪尾刻着一个字。
“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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