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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渔村


出了茶棚,三人没走官道。

沈婉凝在前面带路,牵着马,走田埂旁边的小路。

小路窄,两边是刚抽穗的麦子,露水还没干,走过去裤脚就湿了一片。

阿鹤在最后,回头看了看官道上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是重车压的,方向往南。

“不追那个人了。”沈婉凝说。

“不追。”谢怀忱跟在她旁边,右手一直攥着,金色线在手腕底下隐隐跳。

他的袖口沾了茶棚里的烟熏味,混着麦田的青草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不伦不类。

小路走了大约一炷香,前面是一片树林。

树荫很密,一进去就暗了,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光。脚下的土变软了,踩上去有湿气渗出来。

阿鹤在前面探路,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蹲下来,看树干。

树干上刻着一朵花。

沈婉凝走过去,蹲下来看。

花是刻在树皮上的,刻痕不深,但清晰。

五片花瓣,花蕊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跟簪尾上的一模一样。刻痕的边缘有树液渗出来,干了,发黄,像一滴凝固的泪。

“凤尾花。”沈婉凝说。

“伊尔日的标记。”阿鹤看了一圈四周,耳朵动了动,听了一会儿,“往前走还有。”

三人沿标记走,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朵,刻在路边的树干上,有的高有的低,但都在人能看到的位置。

标记的路线绕开了官道,往西南方向走,是洛水的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林里的光线变了。

碎光少了,阴影多了,树干之间的距离窄了,头顶的树冠连成了一片。

阿鹤在前面的树干上又找到了一朵,这一朵比之前的大,刻痕也深,花瓣的边缘有一道新茬口,是最近才刻的。

树液还没干透,摸上去黏手。

“新的。”阿鹤摸了一下刻痕,在指尖上搓了搓,“两三日前。”

“他先到了。”沈婉凝说,“在前面等着。”

谢怀忱走在她旁边,忽然停了一下。

沈婉凝回头看他。

他的右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下。

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了,在试探什么。

“怎么了。”

“热。”谢怀忱把手翻过来给沈婉凝看。

掌心上的金色线在跳。不是之前在京城时的凉,是热的。

金色线从手腕走到了掌心中间,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层,像有人往金色里加了一滴暗红。跳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红,血色往上涌。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低头看。

金色线跳了三下,停了一下,又跳了三下。

节奏不快,但很稳,像在跟什么东西呼应。

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手比她的热,热度从掌心传过来,传到她的指尖。

不是烫,是温的,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婉凝问。

“进树林以后。”谢怀忱说,“越往里走越热。”

沈婉凝的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金色线碰到她的手指,跳了一下,没停。

她感觉到热度从金线里渗出来,穿过她的指尖,传到手腕。不是体表的热,是从骨头里往外发的。

“跟南昭的时候不一样了。”沈婉凝说,“南昭是往外引的,烫,这里是往里收的,热。”

“什么意思。”谢怀忱问。

“不知道。”沈婉凝松开他的手,“但洛水方向有东西在感应你的圣血。”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金色线还在跳,节奏没变,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阿鹤在前面等着,看了一圈四周,没什么动静。

树林里很安静,鸟不叫了,虫也不响。

只有风偶尔穿过树冠,带下来几片枯叶,落在地上,碎光里打了个旋就停了。

“走。”沈婉凝说。

三人继续走,标记的路线开始往下拐,地面渐渐低了,脚下的土越来越湿,鞋底打滑。

沈婉凝的药囊在腰间晃了一下,里面的圣血簪轻轻碰了铜钥匙一声,很轻,像铃虫叫了一下。

树荫到尽头了,前面是一片平地。

洛水在远处闪光,河面不宽,水很浑,黄里带灰,两岸有芦苇,芦苇很高,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河边有几间破房子,土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草都烂了,露出里面的椽子,黑了,朽了。

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腰高,把门都堵了一半。

“渔村。”阿鹤说,“荒了。”

“什么时候荒的。”沈婉凝问。

“不知道。”阿鹤看了看房子,墙角有一口破缸,缸里有雨水,长了浮萍,“至少一两年没人住了。”

沈婉凝往村子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村口有一间铺子,比别的房子好一点,土墙没塌,门还在。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阳光,是灯光。

油灯。

沈婉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忱。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右手掌心还是热的,金色线在跳,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的脸在树荫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有一点金色的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阿鹤已经摸到了墙边,贴着墙往侧门看了一圈,回头做了个手势。

一个人。

沈婉凝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腥气、草腥气、腐叶的甜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不是她认识的药,不是任何方子里的药,但跟她药囊里的圣血簪有一种相近的气息,像同一种东西在不同条件下散发出来的不同味道。

这种味道她在暗河里闻到过一次,在南昭的夜里闻到过一次,都是圣血将动未动的时候。今天是第三次。

她推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铺子里很小,一张桌,一盏油灯,墙角有干草。

油灯的光很暗,照不远,只照到桌面上,桌上的木纹在灯光下像水波。

桌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桌边,背微微弓着,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他穿的是旧布袍子,洗得发白了,领口上有一道新补的缝线,针脚密但不齐,是自己缝的。

他看到沈婉凝推门进来,眼睛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身后的谢怀忱身上。

又移到谢怀忱的右手上。

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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