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调查

省厅的人来得太快了，几乎没给实验小学反应的时间。

带队的是基础教育处的张处长，身后跟着两个督导专员，进门就亮了工作证。

“王校长，我们受刘厅长指派，专项核查你们学校违规增设家长信息采集项的事。全程录像，请您配合。”

王鹏举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硬挤出一丝笑，迎上去握手：“张处长辛苦了，我们接到区局通知后，第一时间就叫停了采集……”

“叫停是对的。”张处长没接他的话茬，直接打断，“但我们此行，主要是来看问题的。”

话音没落，他侧身冲身后两人一扬下巴：

“小杨，去教务处，把近五年所有学生信息登记表的存档调出来。”

“小李，各年级班主任办公室挨个查，看有没有、没收回的表格，格外注意是否存在私下备注家长信息的情况。”

“至于我——”张处长转向王鹏举，“王校长，麻烦把近五年的行政会议记录全部搬出来。”

三个人分工明确，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常年跑现场的熟手。

王鹏举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他刚刚才召集年级组长紧急回收表格，想着趁省厅下来前，将一些不好见光的东西处理掉，好歹留点回旋的余地。

可谁能想到，人家根本不给你缓冲的时间，说上门就上门。

“张处长，五年的会议记录……量不小，这一时半会儿……”王鹏举声音发虚，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虽说在信息表里，有单位、职务这两栏，但这事却压根没上过会。

借口他早想好了，表格一直沿用先前的，这样最多算他失察。

让他担心的是，张处长查着查着，顺藤摸瓜翻出别的什么来。

“王校长，时间有限。”

张处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肉上，“会议记录，我现在就要。”

王鹏举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侧身往走廊里探了探头，扯着嗓子喊：“李主任！李主任过来一下！”

教务处主任李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刚给调完信息表，气还没喘匀，校长这头又催上了。

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王鹏举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吩咐：“五年行政记录，全部搬过来。记住，一份不许落。”

他说‘全部’两个字时，眼神死死钉在李阳脸上。

李阳愣了一下，立刻会意，点点头转身就跑。

张处长没进办公室，就站在走廊窗边，背着手看楼下操场。

这个时间段，刚好是大课间，孩子们追跑打闹，笑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王鹏举站在他身后半步，嘴张了几回，想寒暄两句，可那沉默的背影，就透出四个字：不近人情。

硬生生把他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大约一支烟的功夫，小杨先从教务处出来了，手里抱着三册装订整齐的信息登记表存档，冲张处长点了点头。

紧接着，小李从一年级办公区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散页A4纸，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

意味深长。

张处长转过身来：“王校长，会议记录还没到？”

王鹏举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我再催催。”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

教务处主任李阳推着资料车小跑过来，车上码着十几本厚厚的大册子，封皮泛黄，装订整齐，是按年份排好的五年行政会议记录。

张处长抬手示意不用搬离档案室，一行人直接移到阅览区，摄像机全程跟拍。

“按督导流程，原件留校归档，我们只现场查阅，复印取证。”

张处长抽出一张制式的资料调取登记表，“涉及家校管理、学籍采集的页面全部复印，学校核对、加盖公章留存联，复印件我们带回厅里，写进专项核查报告。”

王鹏举明白，只要复印件盖上学校公章，证据链就是板上钉钉。

但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又做不了其他什么。

这种闸刀悬于头上的感觉，真是……

张处长斜眼睨着他，语气平静问：“王校长，还有其他问题吗？”

王鹏举满头是汗，还是扯着嘴角笑道：“没、没问题。”

转身又对李阳道：“让办公室主任带着公章过来。”

两名督导专员手脚利索，分工协作，复印机一页页往外吐着材料，再由李阳核对无误后，办公室主任加盖公章。

一套流程下来，快让他们干成了流水线。

两个小时后，张处长简单翻了翻，抬眼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王鹏举：

“王校长，材料我们就带走了。”

王鹏举不动声色的点头，心里却在哀嚎：完了，全完了。

——

调查结果摆上李小南桌案时，已经是一周后了。

张处长进门先垂手站定，两个督导专员抱着证物袋候在身后。

屋子里的气压很低。

“你是说，实验小学这套信息表，用了很多年？”

张处长点头：“我们倒查了五年，基本都这个版本。”

小李在旁边补充：

“不止如此，李省。我们抽查所有班主任工位，搜出一沓老师手写的备注稿——表格必填项外，额外标注了家长在什么单位、什么职务、企业规模多大、社会关系怎么样，没有任何保密措施。”

小李说完，把证物袋轻放在桌面上。

张处长顺势接过话茬，点出了最致命、最触碰红线的问题：

“李省，最严重的，当属程序和纪律问题，也是整件事的核心——校务监督形同虚设。

学籍采集、家校管理细则这类调整，即便不算重大决策，例行校务会上也应当通气商议、留下记录备查。

可我们调了该校近五年全部行政会议记录，逐页核对，这件事，从始至终，一次会都没上过。”

李小南眯起了眼，已经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有人在刻意绕过集体决策，典型独断专行。

还真是……胆大包天。

李小南把材料往桌上重重一掷，纸页震得哗啦一响：“学校那边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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