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来了


南星城,总府石殿。

叶楠依旧一身干净的灰袍,端坐在那张堆满了公文的桌案后方。

他周身的紫金色帝光已经收敛到了极致,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有些有些粘稠的暗金色流光。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弹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桌面中央,摆放着一幅由各色灵力线条标注出来的荒域全图。

“北边那位寒老鬼把咱们的法帖扔进了火炉里;西风城的赤发鬼直接把四面城门用禁制封死,一副要与城池共存亡的架势。”

帝尊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将长刀扛在肩膀上,有些有些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

“南边那些散落的耗子,这几天跑了有三成。剩下的几尊仙帝,正聚在百里外的天坑集市里,商量着是要跪下迎接异域的皇者,还是提着脑袋来咱们南星城求一条活路。”

叶楠的视线没有从地图上挪开,声音极其平静:

“知道了。各人有各人的道,他们既然觉得那几座破城墙能挡得住仙皇的法相,便由得他们去。大水冲下来的时候,天地法则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大殿门外,一阵仙鹤的清唳声打破了死寂。

东来城的使者,一位修成了准仙帝中期的刘姓老者,在一众黑甲守卫的冷漠注视下,亦步亦趋地走进了大殿。他弓着背,白发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双手捧着一卷由五阶妖兽皮革制成的书信。

“东来城东方城主亲笔信函在此,呈交叶城主。”

王鹏从公文堆里探出头,走过去将兽皮接了过来,递到叶楠面前。

叶楠伸手展开,目光在上面那些工整的小楷上一扫而过。

信上的措辞极为客气,东方玄在信中坦言东来城底蕴薄弱,无法独自抵挡即将到来的两界大潮,愿意将东来城麾下的十二座卫城纳入总府的防御脉络之中,两方合兵,共抗异族。

叶楠将兽皮信缓缓卷好,放在了一旁:“回去告诉东方玄。合并防线,可以。东来城积攒的乾坤道石与所有仙灵石,三成入总府私库,由王鹏统一调配。最重要的一条,刀兵一起,东来城所有准仙帝以上的修士,必须无条件听从本座的调遣。”

刘姓老者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脚下的靴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叶城主,这条件是否有些苛刻了?我家城主成道万载,东来城的儿郎也只认东方家的帅旗。若是要将指挥大权悉数奉上,那与被总府生吞活剥了有何异?”

叶楠抬起头,那一双紫金色的眼眸在有些昏暗的石殿里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冷芒:

“两界厮杀,不是街头斗殴。异域的仙皇一旦撕裂虚空,他的领域会在一瞬间将方圆万里的法则修改。若是各城依旧各自为战,你家城主所谓的帅旗,撑不过一个弹指就会被皇者法则震成齑粉。这个头,本座当定了。你家城主若是不愿,大可带着他的人继续死守东来城,本座绝不强求。”

老者站在大殿中央,迎着叶楠那平静却带着无形锋芒的目光,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他在原地站了约莫有十几个弹指的功夫,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上首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转身退出了石殿。

他重新跨上仙鹤,化作一道白芒掠过了万星原,将叶楠在总府内的这一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坐在东来城大殿内的东方玄。

东方玄听完,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拇指在冰冷的护手上极其缓慢地扣击着。

“他当真这么说?要我东来城交出所有的兵权?”

刘老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城主,那下界上来的散修狂妄自大,咱们何苦将万年基业交到他这种毫无根基之人手中?大不了,咱们把防线往北边挪一挪,去依附大乾神朝的镇关大军……”

东方玄扣击剑柄的手指猛地一顿,惨笑了一声:

“北挪?大乾那帮神将是什么德行,你难道不清楚?咱们这些罪民要是过去,第一轮便会被派去当填线的死士。叶楠虽然狂妄,但他麾下的那五十座城池确实连成了一片。而且……古天阙和狼瞾都是何等高傲之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居于其下,这叶楠手里必定有咱们不知道的底牌。回信给南星城,便说我东方玄,认了他的帅印。”

而在远方的北寒城中,寒乾依旧坐在长椅上,看着身前那盏已经彻底凉透、泛着一层青色油光的茶汤。

先前那名准仙帝后期的紫袍老者再次走上殿前,声音压得极低:

“城主,最新探到的消息。东来城的东方玄已经把兵符送去了南星城。如今大半个荒域的本土势力,都开始朝着叶楠那个圈子里靠拢了。咱们要是再不表态,往后可就真的成了沧海孤岛了。”

寒乾一巴掌将身前的温玉茶盏拍得粉碎,淡金色的茶汤在玄冰地面上瞬间结成了冰屑:

“东方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骨头竟然软到了这般地步!叶楠不过是个连法则大同都没证出的仙帝大圆满,他拿什么去跟异域的三尊皇者叫板?凭他那件沾满了墨汁的灰袍吗?他杀过戮皇不假,但戮皇在皇级存在眼里,不过是个稍微强壮些的看门狗罢了。这一关,本帝不信他能过去!”

老者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自家城主活得太久,那股属于老牌仙帝的傲气,早已深入了骨髓,非得被天地大势生生撞碎不可。

西风城的城墙上,西门烈正单手提着雷火长枪,一双赤红色的眼眸盯着南方天空中翻滚的灰色云层。

“城主,南星城的飞帖又来了。这是第三封,问咱们西风城的雷火大阵是否愿意编入总府的九天乾坤网中。”一名年轻的准仙帝修士提着一柄短剑,脸色有些有些有些发白。

西门烈吐了一口带火星的唾沫,长枪在地砖上一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编入?编进去了,老子的西风城还是老子的西风城吗?告诉他们,不用联手。我西门烈手里的这杆枪,能在关外异族的胸膛上戳出一百个窟窿。他们要是害怕,就自个儿缩在南星城里当王八!”

虽然西门烈嘴上说得强硬,但他扣击枪杆的手指节奏,却明显比以往要快了许多,杂乱无章的脆响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有些有些刺耳。

嘲讽的声音、质疑的声音,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如同飞蝗一般在整片荒域上空飞舞。

然而,随着时间走到第十九个年头的除夕,所有的嘈杂声都在一夜之间死死地掐断了。

那一夜,荒域极南之地的天穹,彻底变成了惨白色。

三道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暗金色光柱,自异域祖巢的最深处拔地而起,笔直地刺入了正在融化的界域壁垒之中。每一道光柱中央,都隐隐有一尊生着四条手臂、面目模糊的皇者法相在缓缓舒展着身躯。

那不是仙帝大圆满的威压,那是真正凌驾于这片天地法则之上的皇者神威。

一个仙皇,便足以用自身的领域法则将十尊仙帝后期的强者体内的仙力活生生抽干。而现在,呈现在所有人视线尽头的,是整整三尊。

北寒城的石殿内,寒乾手中重新换上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得去擦拭泼洒在貂裘上的茶汤,整个人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般冲出了大殿,伫立在冰雪覆盖的城头上。看着南方天空中那三尊仿佛能将九天都踩在脚底下的暗金色黑影,他那一双原本傲气凌人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剧烈地收缩起来。

“这……这就是仙皇?不可能……这等存在跨界,大乾的封神榜为何没有反应?大乾的镇关大军都死绝了吗?!”

站在他身后的紫袍老者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城主……大乾朝廷三日前便下达了罪己诏,将镇关防线往后撤了三万里。这荒域边缘……已经被他们彻底放弃了。咱们……咱们成了弃子了。”

寒乾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杆护持了他数万年的仙帝傲骨,在这一刻被远方传来的皇者威压生生压弯了下去。

“快……传我的本源密令!带上城中所有的乾坤石,派人……不,本帝亲自去南星城!问一问叶城主,总府的乾坤大阵,可还留有我北寒城的一个位置!”

而西风城的城墙上,西门烈手中的雷火长枪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尊法相,粗壮的胳膊上,一根根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先前那种暴躁与狂妄从他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烈。

“一枪挑了……老子连人家的法相金身都靠不近,拿什么去挑?”

西门烈低头看着城中那几十万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百姓,又看了看身侧被皇者威压震得口吐鲜血的年轻弟子。他握着枪杆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他咬着牙,将长枪重重地砸在陨铁城砖上:

“开城门!点齐所有的精锐雷骑!随本本帝去南星城会盟!只要能保下这城里的火种,老子这条命,便卖给他叶楠了!”

这一日,荒域之上所有的风凉话与嘲笑声尽数熄灭。

那些曾经连夜出逃的城主、那些躲在洞府里冷眼旁观的老怪,此时都如同疯了一般,驾驭着遁光、飞舟,裹挟着漫天的烟尘,没日没夜地朝着南星城的方向疯狂汇聚。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片已经被大乾神朝彻底抛弃的放逐之地上,唯一一个曾扬言要挡下三尊仙皇的男人,正坐在南星城的总府石殿里。

南星城的玄铁城头上,叶楠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在惨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有些有些单薄。

他的右手按在城墙的陨铁护栏上,紫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正跨界而来的三尊庞大黑影。他的大拇指依旧在石砖上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笃、笃、笃。

那节奏沉稳得就像是庙宇里敲响的晨钟,没有因为远方的皇者降临而发生丝毫的紊乱。

“北寒城的老鬼距离城门还有三百里;西风城的赤发鬼已经带着雷骑到了万星原的入口。”

帝尊手握长刀,一双虎目中没有了先前的焦躁,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战意:

“叶楠,那些原本看咱们笑话的杂碎,现在都像哈巴狗一样围过来了。都在眼巴巴地等着你放一句话呢。这三个老怪物,你究竟打算怎么个挡法?”

叶楠敲击石砖的手指骤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缕纯正到极致的紫金神芒在指尖处一闪而逝,那层困扰了他数年之久的宣纸屏障,在这一刻,伴随着关外传来的皇者威压,终于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下去。

一种玄之又玄的领域法則,开始以他的身躯为中心,疯狂地向着整片荒原的深处烙印而去。

“等它们彻底把脚踩进这片泥潭里。”

叶楠看着那三尊已经撕裂了虚空的暗金色法相,双手负在身后,眼中无波无澜:

“来了,本座自然会让他们知道,这荒域的规矩,到底由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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