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终局


中州最南端的陆路关隘被异域前锋大军彻底踩碎之后,原本局限在边荒万里大泽之内的劫火,顺着几条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蔓延到了地势更为复杂的内陆深处。

一处名为“安息集”的边缘小镇,在异域大队人马经过的前一个夜晚,镇子内部的百余家商号药铺还如往常一般亮着零星的避邪灯火。

然而到了第二日天色微明时分,整座集镇便已经不复存在,驻地中央只剩下了小半截断裂开来的青石残墙。

残墙表层原本由当地小宗门耗费数年心血刻下的下品防御阵纹,此时此刻早已彻底失去了原有的法力光泽。

大片繁复的阵法纹路表面,正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颗粒。

这些粉末贴在石缝里,看起来如同被塞外狂风吹卷过来的细沙,散发着腐朽的铁锈气味。

残墙的最下端根基位置,零落散布着几片已经被纯阳大火彻底烧透了的残存符文纸。

这些黄纸的边缘位置尽皆卷曲发黑,内里的朱砂字迹早已不可辨认,清晨的冷风自河谷方向吹拂过来,纸片便在风中碎成了几缕细小的粉末,就此散落进了干裂的尘土深处。

“师兄,地上的聚灵符纸全烧成灰了。”

集镇废墟外围的乱石堆后,两名身穿灰色道袍的散修结同而行。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黑脸汉子,他手中握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精铁长刀,靴子上沾满了黄泥。

被称作师兄的老者在断墙根下缓缓停住了脚步,低下头看着那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晦暗:

“此乃邪物的本源气息。阵纹被这等东西染了,地脉里的灵气至少有三载无法动用。安息集算是彻底废了。”

年轻散修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寂静无声的残垣断壁,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

“咱们从南边一路跟过来,沿途十四处歇脚的坊市驿站,全变成了这般模样。大教的飞舟法宝天天在天上飞,为何没有一位仙王下凡来将这些痕迹清理干净?”

“清理?大教的老祖宗们如今忙着在天阙山门外面布置万仙大阵,哪里有闲心来管这等边防小镇的死活。”黑脸汉子自嘲地笑了一声,用刀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灰烬,“若是叶楠盟主还在南星城坐镇,异域的前锋连大泽的边缘都探不出来,更遑论让这些灰皮脏东西踏入中州内陆半步。走吧,莫要在此地耽搁,等日头落山,雾气又要聚起来了。”

年轻修士没有伸手去捡那些碎成粉末的符文纸,只是跟着师兄的脚步,转身沿着残破的墙根朝着北方走去。

他的鞋底踩过那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时,在寂静的废墟内部发出一连串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踩过之后,粉末表面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鞋底印记,然而仅仅过了两三息的功夫,一阵刮过河谷的凉风吹来,地上的沙尘便再次流动起来,将那一点点属于活人的痕迹重新填得平整如初。

往北行了约莫三里地,地势逐渐变得低洼,一条平日里用来灌溉灵田的河沟横在原野中央。

此时的河水已经变得分外浑浊,浑水之中,正静静地漂浮着几片早已残破不堪的青铜甲片。

这些甲片不知是属于哪一家散修同盟的驻守修士,甲片的边缘位置隐隐还残留着一丝防御阵法爆裂后留下的元神余温,但那一丝热量如今已经不再烫手。

隔着冰冷的流水用手掌摸上去,只能感受到一种由于法则冲突而产生的微微发涩的粗糙触感。

水面上并未漂着任何一件完整的法器或兵刃,只有几段断裂开来的法袍布条,以及半截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傀儡木柄缠绕在了一起。

它们顺着浑浊的水流方向,毫无生气地往地势更低的北海低洼处缓缓移动。

河岸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芦苇,整条河沟周围看不见半个活人的影子。

没有散修愿意冒着被邪气入体的危险去打捞这些废铁,更没有哪一家名门大派的轮值弟子会尽职尽责地守在河边,等待着这些前线退下来的残兵败物随流漂过来。

翻过河沟,便是一片属于世俗凡人的散居农庄。

原本整齐排列的十几间木屋,此时大都被外力掀翻了屋顶。

粗大的黑色横梁斜靠在断裂的土墙上方,墙根下堆放着的一叠御寒柴堆,此时此刻依然在散发着一缕缕微弱的细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一只沉重的石磨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地中央,巨大的磨盘已经从正中心裂成了平整的两半。

石磨相互咬合的缝隙中间,还夹着几片尚未被碾碎的干枯草药叶片,淡淡的药香早已被四周的草木灰味遮掩了过去。

农庄的小院子里四处散落着粗瓷碗碟的碎片。

其中一片碎碗的边缘处,甚至还残留着一片半干的水渍,瞧那色泽与痕迹,倒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刚刚倒掉了碗里的热汤,随手将碗摔在地上,便极其仓促地转头离去了。

“二叔,这庄子里的人怕是刚走没几个时辰。”

田埂上,一名背着长弓的年轻猎户在牲口棚外面停下了脚步。

牲口棚的那扇木门此时正大大地敞开着,里头的牲畜早已经不知去向,内里空荡荡一片。

唯有最里面的墙角位置,还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团用来喂马的干草。

干草的深处,正半埋着半块凡人吃剩下来的粗粮面饼,饼子的边缘部分由于长时间暴露在干冷的天气里,如今早已经彻底变硬、变脆。

领头的老农夫手里提着一杆用来防身的铁叉,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木门,眼帘低垂了下去:

“走吧,连镇上的仙师都往北边逃了,这些种灵田的凡人哪里还敢在庄子里等死。留在地里,过几天连骨头渣子都要被那些灰雾给化干净。”

“咱们不进去找寻点吃食吗?”年轻猎户咽了一口唾沫,“家里的粮食支撑不到府城了。”

“莫要动此地的东西。”老农夫声音低沉,语气有些冷漠,“万一这饼子上沾了南边飘过来的死气,吃下去不出三日,你的肚肠便要烂成一滩黑水。走大路,跟着前面的散修大队,总能寻到活路。”

说罢,老者连看都未曾多看那一处空了的牲口棚一眼,提着铁叉沿着杂草丛生的田埂继续固执地往北行进。

农庄西侧的一处低洼洼地里,坐落着一间专为方圆十几里散修修补低阶兵刃的小作坊。

作坊内部的核心炼铁炉子早已经彻底熄灭,冰冷的炉膛里面,此时此刻还杂乱地堆放着一堆没来得及彻底点燃烧完的粗糙碎木料。

作坊正中央的黑铁铁砧上面,此时正孤零零地搁置着一柄只打了一半的下品短刀。

刀身表面还带着淬火之后特有的暗青色光泽,却并未经过最后的打磨。

一柄沉重的八角铁锤就这般搁在砧面的最边缘位置,长长的木质锤柄表面,如今还清晰地残留着几道由于过度用力而陷进去的指痕拓印。

瞧这痕迹,显然是先前的打铁匠人在放下锤子的那一刻,其内心深处正经历着某种极大的变故,以至于他起身后便再也没有回头回来拿过这一件赖以生计的家伙事。

作坊侧面的一扇油纸窗户被冷风吹开了半扇,在风中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嘎吱声。

那断裂的窗框上面,正挂着一截用来擦拭汗水的粗布条,由于在烈日与风沙中暴露了太久,原本的青色如今早已褪得发白,在干燥的空气里无力地飘荡着。

“这铁匠平时最是个惜财的脾气,连八角锤都扔了,南边的形势怕是比大教通报出来的还要坏上十倍。”

作坊外的黄土大路上,几名正顶着风沙赶路的小家族修士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哼,天阙道统的执事昨日还在天宝阁宣称,前线防线固若金汤,各家各户只需安心纳贡便可保无忧。”一名怀抱长剑的青年修士冷笑连连,“可你们看看这沿途的景象,这叫固若金汤?依我看,他们是想在撤走之前,把咱们兜里的最后几块灵石也给榨干净!”

“陈师兄,慎言!”身旁的同伴脸色微变,急忙扯了扯他的道袍,“若是让神宗的巡查使听了去,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脑袋?那些大人物连山门都快守不住了,哪有闲心来割老子的舌头!”青年修士虽然这般说着,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将怀中的长剑搂得更紧了一些,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与那些消息闭塞、只能盲目跟着大流逃命的凡俗百姓相比,北境这些依附于大教边缘的底层小势力,显然要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超级势力更先一步看到这些让人绝望的残破景象。

大军开拔之后的这半个月里,他们陆陆续续地经过了那些被异域前锋大军彻底扫荡过的真空区域。

每跨过一处废弃的镇子,他们这些人的行进速度便会比之前更慢上几分,但自始至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真正停下自家的法器与脚步。

一处地势开阔的废弃乱石堆旁边,几名来自段氏修仙小家族的护送长老,在断墙根基下方默默站立了片刻。

领头的老修者低下头,看着那几片在风中彻底化为虚无粉末的黄纸符文,并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沿着墙根的阴影处默默走开了。

他的厚底布鞋踩过那些灰白色粉末时,不可避免地发出一记记极为细微的沙沙声。

踩踏过去之后,粉末层表层原本平整的死灰表面,顿时留下了一道浅淡却清晰的脚印轮廓,然而仅仅过了十几息的光景,西北方向吹过来的冷风便再次将地上的碎土卷了过来,极其轻易地将这些深浅不一的足迹彻底填得平整。

大地的伤痕好得极快,可活着的人,心里的坎却越来越深。

中州内陆腹地与边疆接壤的一处名为“临风集”的大型坊市外围。

夕阳将整座高大牌楼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名身穿浆洗得有些破烂的灰色袍子的老散修,此时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靠着一处汉白玉石阶坐着,他的面前平稳地搁置着半碗没能喝完的粗劣茶水。

那碗茶汤因为在空气里放了太久的缘故,如今早已经彻底凉透了,青绿色的水面上,正静静地悬浮着一层由北方风沙带过来的浅灰色沙尘灰末。

老者每隔足要半炷香的功夫,才会极其迟缓地端起粗瓷大碗,往干裂的嘴唇里灌上一大口,待得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咽下去之后,他便会再次将大碗原封不动地搁回到了原本的青石台面上,继续呆呆地坐在原地,凝视着南方的天空。

石阶下方的黄土空地周围,几个同样背着大大小小乾坤袋、正在一路往北赶路的歇脚行客,此时此刻也大都散乱地在路边歇息着。

有人学着老者的模样,默不作声地坐在长满青苔的墙根基座下面;有人则是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路边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树树干表层,双手抄在袖子里,闭目养神。

在这片平日里人来人往、喧闹无比的坊市边缘区域,此时此刻,竟然没有哪怕任何一个人急着动身启程。

这些人脸上的神色皆是有些木然,瞧那古怪的行止,倒像是前方的康庄大道不太想走得太快,又像是背后的万丈深渊,此时也不太想就这般轻易地退回去。

两难之间,唯有沉默。

“老哥,你这碗凉茶里都落满异域的死灰了,怎么还喝得下去?”

槐树底下,一名手里捏着两枚铁胆来回揉搓的中年武修忽然睁开了眼,看着石阶上的老散修,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老散修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方,自嘲地笑了笑:

“这茶虽凉,好歹是中州地界上的水烧出来的。等过了这临风集再往北走,进了天阙道统的内城防线,连一口干净的凡水,怕是都要指望大教那些管事大老爷的心情来赏赐了。能多喝一口,便多喝一口吧。”

“听说前线第二道防线被破的时候,天阙道统连半个内门弟子都没死?”中年武修停下了手中的铁胆,眉头皱起。

“死?人家聪明着呢。”老散修将粗瓷碗里的最后一口凉茶咽下,用袖子抹了抹嘴,“驻点的几位外门仙王,在那些灰皮脏东西距离哨塔还有十里远的时候,便已经动用秘密传送阵,带着自家的嫡系子弟回主峰享福去了。留在原地的,不过是几个附属宗门塞过去充数的替死鬼。听闻四号哨塔那边,有一队修士足足死战了一个时辰,最后连个元神都没能逃出来。可到了执事大殿那帮文官的笔下,那不叫溃败,那叫因时制宜、主动后退。”

“放他娘的狗臭屁!”墙根底下,一名怀里抱着一柄阔面大刀的满脸络腮胡大汉猛地睁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主动后退?他们把防线放空了,把道纹都给擦干净了,大荒原上的几百万凡人和散修,难不成要用肉身去填那些怪物的肚子?老子当年在南星城的时候,叶楠盟主何曾让咱们这些不入流的粗人受过这等鸟气!”

“叶楠?”

提到这个名字,整片原本死寂一片的歇脚空地周围,顿时产生了几记极为细微的法力波动。

几名原本闭目养神的小家族长老纷纷睁开了双眼,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是有些复杂莫测。

“莫要再提叶盟主了。”老散修有些颓然地摆了摆手,将空碗放在地上,“当初天阙道统和长生仙族联手下达通缉法旨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在城里可曾有谁敢站出来为他说过半句公道话?如今人家在南边废墟里冷眼旁观,看着大教的防线一触即溃,那是咱们中州自找的报应。吃饱了,赶路吧,等长生仙族的那些飞舟把空域给封锁了,咱们连走着去内城的资格都没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大汉狠狠地将阔面大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着北方大路走去,鞋底在干燥的地面上踩出一连串粗重的声响,自始至终,却终究没有哪一个人敢回头去朝南方的方向望上一眼。

就在底层修者为了生计与活路在大路上狼狈奔波的同时,掌控着整个中州西北命脉的三大超级势力的核心防线,此时此刻,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有条不紊地整体往后方大举撤退。

天阙道统设立在最前沿、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才构筑而成的三处秘密中转大站,在昨日夜里便已经奉了宗主法旨,被彻底由内而外地全部撤销。

大站内部原本安放着的上古青铜大阵盘,以及大批尚未动用的极品符文材料、仙灵石髓,皆在半个时辰之内,被神宗派出来的几艘遮天蔽日的黑色楼船飞舟给强行运走,送回到了主峰核心内库内部。

如今的原地,只留下了两座空荡荡、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巨大青石台面,以及几根深入地底数丈之深的断裂柱基。

原本驻扎在此地的数万名精锐军阵修士,此时此刻,连一根杂色羽毛都未曾给此地留下。

长生仙族那一侧的一处专门出产“九天玄铁精”的小型核心矿场,在两天之前的正午时分,也已经极其突兀地全面停了工。

几十名长年在此驻守、负责监督凡人矿工的仙族内门外务长老,在离去的前一息,强行动用了搬山大法,将周围几座荒凉山头上的万斤巨石生生摄取了过来,用这些坚硬的碎石彻底将深不见底的矿洞入口给封住了一半。

如今,剩下的那半截黑黝黝的矿口孤独地暴露在干燥的空气外面。

里面的矿道由于没有了九天辟邪灯的常年法力加持,此时此刻根本透不出哪怕任何半点光亮,黑乎乎一片,远远望过去,倒像是大地上长出来的一只巨大而死寂的空洞眼眸,散发着让人不适的幽冷气息。

无上神宗设置在西北丘陵地带的几处要害值守哨所点。

在收到前线关于“异域大军推进路线再次发生微小偏转”的确切元神情报之后,也在这几天时间里陆续宣告关闭。

那一座座高达百丈、通体由黑金玄石打造而成的哨塔大门,此时此刻尽皆被一根根粗大的寒铁锁链给锁死。

塔尖原本日夜不灭、用来穿透迷雾的离火神灯不再亮了,而塔身外围那些由不朽仙皇亲手镌刻上去的护体道家符文,也全都在宗门长老撤离的前一刻,被刻意用飞剑法宝给大面积地人为抹平、填去。

这些防守重地,在实际上宣告正式关闭之前,宗门长老院便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再向此地派遣过哪怕任何一名轮值的大修士前去驻守值班。

此番最后的关闭举动,在内行修仙者的眼里看过去,不过是几家大宗门为了面子,在临走之前将自己曾经在此地驻扎过、防守过、如今却狼狈逃窜的所有最末一点核心痕迹,给彻底清理、粉饰干净罢了。

大路旁边,风沙有些肆虐。

几名身穿麻布衣袍的独行散修,从那些刚刚关停、还残留着一丝真火余温的矿场和漆黑哨塔旁边行色匆匆地经过。

这些人在路过这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宗门要塞时,脚下的步伐并未做哪怕任何一丝一毫的多余停留。

他们仅仅只是有些麻木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度冰冷的冷漠眼神,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几处被巨型碎石给封住的漆黑矿洞入口,以及那几座灯火已经彻底熄灭了的古老塔顶。

“师兄,连神宗的‘辟魔高塔’都把火给灭了,看来这西北是要彻底让给那些脏东西了。”一名年轻散修拉了拉头上的斗笠,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了阴影内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细微动静低语了一句。

走在前面的老者疲惫地紧了紧背后沉重的乾坤袋,靴子踩在路边干燥的碎土层上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顺着风势冷漠地低声回了一句:

“不让能如何?大人物们算盘打得精明着呢。这些哨塔大阵留在原地,若是被咱们这些散修抢了去当做安身立命的根本,反倒是成了他们心头的刺。抹干净了,等过几年异域的退了,他们长生世家还能大摇大摆地转回来,重新把这地方圈成他们自家的自留地。这叫长远打算,你懂个屁。管好你自家的腿,莫要死在大路边上就成。”

“呼呼呼——”

风,从更北方的长生神山方向刺骨地吹拂了过来。

干燥的冷风极其轻易地将黄土大路表层那一层细碎的干燥黄土给卷到了半空之中,打着旋儿,又无情地散落到了大路两旁那些早已经干枯、坏死掉了的黑色草茎表层。

风势未歇,卷着漫天的沙尘,继续头也不回地朝着更南方的那一片无尽废墟最深处疯狂吹拂了过去。

大地上,除了那一串串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行客脚印之外,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多余的生命亮光闪烁。

距离临风集约莫两百里远的一处早已彻底荒废、断裂成了七八块的边缘古老哨站角落内部。

叶楠此时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坐在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青砖墙角跟前。

他来到此地驻扎停歇的时间其实算不得太长。

此时的整座古老卫所大殿内部早已经空无一人,四周贴墙放置着的木质兵刃架子,由于承受不住岁月的腐蚀与异域邪气的双重侵蚀,此时此刻大都已经倾倒、断裂了大半之多。

干燥的碎石地面上,凌乱不堪地四处散落着几片碎裂开来的黑色石瓦碎片,以及一些早已经彻底干透了的黑色不知名树叶。

断墙破裂开来的巨大缺口位置,一整夜都在一刻不停地吹进一记记刺骨的北方冷风。

那寒风裹挟着沙尘,扫过那些堆积在墙角内部的枯烂树枝表层,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极其轻微、却分外清脆的“噼啪”爆裂脆响声。

两界裂缝最深处、原本浓郁得如同动物油脂般的灰白色雾气,在经历了这半个月的大举迁徙之后,如今实际上早就已经在大殿周围散去了大半不止。

随着那一尊体型庞大到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异域巨影彻底迈步离开了这一片区域、开拔向着天阙主峰的方向深入。

那一长条横亘在大荒原最中央的巨大地表裂隙周围,原本极其浓郁的灰色雾气,也终于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与透明起来。

瞧那古怪的模样,倒像是一条由于长年没有雨水灌溉、如今已经彻底干涸、枯死掉了的古老河床最底部一般。

里头湍急冰冷的水流如今早就已经退向了极遥远的极北平原,只在原本最高水线的那一处青黑色乱石外壳表层,留下了一道极浅、却极其刺眼的黑色潮湿湿痕轮廓。

叶楠将整个后背都懒散地靠在这一面半塌了的青砖残墙表层,他保持着这个坐姿,在黑暗中默默坐了足要好几个时辰的长久功夫。

中途由于风沙太大的缘故,他这才有些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缓缓站立起身来过一次。

他迈步走到前方,伸出粗糙的右手衣袖,极其平淡地将横陈在面前地上的几根断裂枯木树枝给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他动作机械地将这些断木烂枝给平整地拢到了最左侧的一片干净空地上面,随后便拍了拍衣袍表层沾染上的些许烟尘。

接着,此人便再次头也不回地重新坐回到那一方最偏僻的断墙阴影角落最深处,继续缓缓闭上了那一双平静如万年寒潭的核心双眼,整个人彻底沉入到了最深层次的本源功法调息修行之中,自始至终,都未曾再就着外界那惊天动地的战局变故,去多出过哪怕任何一记多余的叹息或者自言自语。

而在废弃卫所千丈之外的巨大裂隙边缘原野上。

此时此刻,一名身穿粗糙凡人麻布衣服的中年独行汉子,正背负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大布包,有些吃力地在沙石地面上缓慢前行着。

他的身上沾满了由于长途跋涉而落下来的黄色尘土,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寻常在塞外行走的倒卖药材的低阶老散修。

他的脚步沉重,在经过那一处还散发着淡淡尸臭气味的巨大两界裂隙边缘的刹那。

这一位面色黑红的中年人,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往那一处藏匿了无数妖魔鬼怪的裂缝深处去多看上哪怕任何一眼。

此人只是极其麻利且固执地沿着裂隙的最外围边缘干燥土路,一个人沉默不语地往前走了极长极长的一段距离。

直到前方原野上的那一长条恐怖地表裂缝的宽度,由于地势的抬升而逐渐收窄到了一种肉眼难以用肉眼凡胎分辨出来的极细微黑线状态的刹那。

这一位长年在外奔波的中年老散修,这才有些脱力地在一块黑色的乱石上缓缓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去,落寞地回过头来,用一种极度复杂的深沉眼神,最后扫视了一眼那一片在十几天前、曾经被漫天灰白色雾气给彻底淹没、吞噬干净了的黑色北方大荒原。

此时此刻的荒原上空,除了漫天的大风沙在一刻不停地疯狂呼啸之外,再也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法则波动发生。

内里没有产生任何新的诡异雾气重新涌现出来的征兆,亦没有任何一头活着的妖魔鬼怪在此地留下新的脚印踩踏行迹。

“他娘的……大人物们都在忙着往后方撤退山门。”

中年散修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吐出了一口混杂着碎石的干燥唾沫,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的细微动静,自嘲且绝望地低声呢喃了一句:

“可咱们这些没本事横渡北海的底层废柴,等这临风集也落入那些怪物的肚皮里之后,老子们到底还能往哪个方向去挪动自家的狗腿子呢?”

他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在乱石堆旁边在风中站立了足要十几息的死寂功夫。

直到远处的风沙将他的斗笠边缘都吹得有些噼啪作响的刹那,这一位长年在边疆大泽边缘倒卖药材的底层小人物。

这才落寞自嘲地冷笑了一声,随后便极其麻利地重新转过自己的身躯。

他背负着那沉重无比的黑色大布包,继续顺着这一条已经快要被漫天风沙给彻底掩埋干净了的北方干裂大路。

步伐极其平稳、不紧亦不慢地,一个人孤独且麻木地,继续低着头,顺着原本的行进行军路线,一步步地朝着北方的大路最尽头,缓缓地、走下去了。

他的那修长身躯残影,在夕阳最后一缕残血般光芒的倒映下拉扯得极长。

在这一片已经化为了千里废墟的寂静中州土地上方,看起来,就如同一片在深秋时分、无能为力地被寒冷溪流给强行卷入到了最底层、只能顺流无力地漂向那最未知下游最深处的枯黄落叶一般。

大风,依旧在天地最深处,一刻不停地,疯狂刮着。

中州西北防线的全面空置,并未能给天阙道统带来哪怕一息的安宁。

到了第十七天夜里,那一尊在大荒原上行进了半个月之久的巨大灰白阴影,终于在漫天的风沙呼啸中,将其那布满了无数白骨倒刺的庞大前蹄,正式跨过了最后一处名为“天门岭”的天然屏障。

“咚!”

一记沉闷到了极点、几乎传遍了整个北境修仙界万重山脉核心最深处的恐怖金铁交织碰撞声,极其突兀地在无数名人族大修的识海最深处,彻底炸响了开来。

驻扎在天阙主峰核心闭关室内部的三名长生仙族太上长老,在这一瞬间,同时睁开了那一双双散发着无尽神芒的恐怖眼眸。

“怎么回事?铁血雄关的最外围地脉大阵为何在刹那间便损毁了三成?”一名白发苍苍、浑身散发着仙帝后期巅峰波动的古老存在,指节发紧地拍在了面前的万年玄冰长案上面。

负责在大殿中央看守本命魂牌的外门大总管,此时此刻更是整个人直接脱力地瘫跪在了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脸色白得就像是一张死人面皮:

“启……启禀老祖宗!不是前线阵法不坚固!是……是那些该死的散修!”

“散修?那些蝼蚁能破得了本座亲手设立的‘九天乾坤避魔阵’?”仙族老祖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恐怖的森然杀机。

“他们……他们把雄关西侧的所有灵石副矿,在今天傍晚的时候,全给从地底根部强行用神火给点燃爆裂了!”大总管声音里满是沙哑与绝望,“那些散修在撤退前说……既然大教不给他们留一条活路撤进内城,那大家便一拍两散。他们用本源精血把地脉里的纯阳之气给强行引爆,如今那尊异域真神,正顺着地脉爆裂开来的巨大灵气缺口,笔直地朝着咱们天阙主峰的核心山门方向,全速杀过来了!”

大殿内部,在这一瞬间,陷入到了一种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窒息的绝对死寂之中。

长生仙族的几位老怪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那一双双平日里高傲无比的瞳孔最深处,看出了那一抹由于局势彻底脱离了掌控而产生的极度阴沉之色。

“叶楠……你当年撤掉大阵的时候,便已经算准了会有今日这一幕,对不对?”

主峰最顶端的阁楼窗前,宗主拓跋鸿望着南方那已经彻底化为了一片灰白死寂的恐怖天际线,一双手掌在袖子里抖落得极其厉害。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着超级势力的底蕴,将这场泼天的大祸用底层凡人和散修的人头给生生喂饱、消磨干净。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些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泥腿子们,在真正面临绝路的那一刻,所爆发出来的绝望反扑,竟然会化为一柄最致命的飞剑,狠狠地插在了他们这些不朽世家的最软肋位置。

“当——”

远处的废弃卫所内部,叶楠腰间那一枚残破的玉牌表面,此时此刻,也极其有些突兀地自动发出了一记极为清脆、且充满了嘲弄色彩的空洞轰鸣声。

他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天空中那一朵正在将整个天阙山门彻底吞噬、撕碎掉的巨大灰色云暴,嘴唇微动,冷漠地对着空气平淡地丢下了十一年来的第一句评语:

“正统不灭,浩劫不止。诸位老祖宗,这第一句……本座在两百里外,便先预祝诸位,宗门大运,气数永昌了。”

冷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黑色瓦砾,彻底将这一处废弃卫所的最末一丝光亮,给极其残忍且彻底地,吹得熄灭了下去。


  (https://www.lewenn.net/lw58157/4815213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