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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岭脊残基


西北哨塔的铁门在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回荡在冰冷的夜色里。

叶楠在这座残破的建筑内独自度过了一夜。

他在角落里坐下,并未像往常那般生起一炉道火,也未曾闭目搬运体内的仙气法则。

他就这般单纯地靠着塔内斑驳的墙角,双臂自然垂下,安静地坐到了后半夜。

月光自塔顶残破的砖瓦缝隙间漏落下来,零星地洒在粗糙的地面上。

这几缕月光呈现出几条细细的银白线条,在落到青石地砖后弯折了数道痕迹,最终斜斜地靠在干裂的墙根下面。

随着高空上的云层缓慢移动,地面的银线也在缓慢地挪动着方位,一寸寸地在乱石堆中挪开。

待到后半夜,一片厚重的黑云飘过,将最后一丝残余的月华彻底遮蔽。

塔内的视线骤然间昏暗了下来,连地面的青石轮廓也无法再以肉眼辨清。

唯有檐角外侧的冷风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在撞击到这栋古老的建筑后,被坚硬的石壁硬生生地切分成了两股急速掠过的气流。

这两股气流顺着弧形的塔基外侧飞掠而过,在南侧的空地上再次正面交汇,激荡出一阵阵持续不断的低沉风鸣,随后方才散向更远处的荒原深处。

天亮时分,盘旋在塔外的这股恶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冷冽的气流沿着粗糙的塔壁贴地滑过,顺带着绕过了墙根处那道早已干涸的旧浅坑边缘。

气流带起了一层轻薄的灰土,然而这层黄色的浮土才刚刚扬起半尺高,便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法则的压制一般,瞬间又软绵绵地落回了原本的地面上,没有散开半分。

叶楠自墙角站起身,身上那件灰色布袍没有沾染上半点尘埃。

他并未立刻转步走回南侧的高地大营,而是迈开步子,顺着哨塔北侧一条人工挖掘出来的浅沟,不紧不慢地朝着荒原更深处的未知区域走了过去。

“此地的地脉虽然断了,但这风向却有些古怪,倒像是有人在百里之外用阵法刻意引动的一般。”

叶楠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

他对于天地法则的感知,在踏入仙皇后期之后已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进境,任何一丝气流的偏差都无法逃过他的神念。

约莫前行了两里地的路程,他的靴底踩上了一处地势略微高出周围少许的碎石小平台。

叶楠在平台中央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一双深邃的眼睛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周边的地理环境。

站在这个特意挑选的制高点望去,能清晰地看清极远处几道起伏不定的丘陵轮廓,以及荒原最尽头那条模糊不清的地平线。

在哨塔的西北方向,同样横亘着一道不高不矮的孤零零山岭。

岭脊表面上看不到任何绿色植被的存在,入眼尽是一层厚重的褐灰色碎石。

这些碎石顺着山势倾斜的方向一路平铺下来,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显得平整得有些异样。

叶楠站在平台上多驻足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他的视线在那道矮岭的下沿坡面上停留了约莫五息的时间,随后像是彻底确认了心中的某个微小细节一般,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干涸河床原路返回。

当叶楠的灰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哨塔下方时,帝尊早已在塔基外侧一块被散修们合力平整出来的巨大石面上坐了有一阵子了。

他瞧见叶楠自远处的荒原深处走回来,便将右手自然地靠在膝盖旁边的刀柄上面,沉声开口:

“盟主,去瞧过北边那道岭了?”

叶楠走到石台前,微微颔首:

“去瞧过了,地表被人动过。”

“嘿,果真瞒不过盟主的法眼。”

帝尊右掌在刀鞘上轻轻拍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我方才抓了两个路过的散修打听了一下,前些年那岭脊上确实一直住着天阙道统的一支巡防队伍。后来大泽的迷雾逼近,大教内部为了保存元气,便把人全数撤回了内门,只可惜他们撤走的时候,做事有些手脚不干净,并没有把最底下的阵基给彻底抹干净。”

叶楠停下脚步,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那就派人去抹干净,莫要留了尾巴。”

“属下明白,我已经让王鹏从大营那边调配物资过来了,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到了后方。”

帝尊正说着,山坡下便传出了一阵沉重的板车轮毂摩擦声。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时分,王鹏便亲自带着几名体壮的荒域旧部赶到了这处新哨塔。

他们用板车从后方营地那边运过来了几卷厚实的粗糙布料,以及一块早就被内门工匠打磨得极其圆滑的青色符石。

这块符石的表面用朱砂细笔极规矩地描了一条寸许长的直线,线条走势笔直无比,中间没有任何一丝突兀的弯折。

王鹏擦了拍头上的汗水,在哨塔周围的几个特定节点上,各塞了一块从矿场里挑出来的碎五色矿石。

随后,他指挥着两名散修,把那块沉重的朱砂符石平稳地放进了塔基正下方一处预先掘出来的二尺浅坑里面。

填上新土,将坑面细细地抹平之后,他又抬起右脚,将一块大如磨盘的平整乱石压在了上面。

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王鹏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去,而是蹲在那处浅坑旁边,眼神盯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填土后的表面没有露出任何法力波纹的异常溢出,他这才缓缓站起身子,用粗糙的鞋底把那块大石头周围的一些松散泥土踩了十几脚,直到彻底踩实方才罢手。

“盟主,这样布置,外围的隐匿法阵应该能再撑上半个月。”

王鹏走到叶楠身前,极其恭敬地抱了抱拳。

叶楠看了一眼脚下的乱石堆,声音清冷:

“做的不错,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在夜间动用大规模的火系法术。”

“属下遵命!”

王鹏应了一声,随即便急匆匆地带着人退到了后方的临时仓库里,继续清点那些运过来的木料。

叶楠在哨塔的外围独自走了一圈,他弯下腰,在路边的枯灌木丛里随手捡起了一根不知被风吹落了多久的枯黑色树枝。

他拿着这根枯枝,在塔基外侧的一处平整地面上,极为随意地画出了一道扁平的弧线。

这道弧线的弧度划得极小,从哨塔基座的北侧边缘起始,绕过了地势低洼的东北角,最终在塔基东侧的乱石堆旁缓缓收尾。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将枯枝扔进了远处的河床里。

帝尊坐在一侧,一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地面上那条刚画出来的模糊弧线,期间没有多说半个字。

但他体内的神念已经在刹那间运转了数十次,将那条弧线的每一个起伏节点都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盟主这画的……是逆风的因果线?”

帝尊在心中默默思量。

他虽然修的是杀伐刀道,但也瞧得出这条弧线正好将檐角切分出来的两股气流完美地引向了西边的矮岭,手段不可谓不精妙。

就在当晚的换班时分,负责在界桩方向值守的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赶到了哨塔。

“启禀盟主,王管事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后方大营的人马已经开始着手清点剩余的辟谷丹和矿石物资,这几天便会分批将这些家当运送到更靠北的这处新哨塔来。”

叶楠坐在木椅上,面色不见丝毫波澜:

“让他们按部就班地搬,莫要惊动了西边的人。”

“是!”

传令兵应声退下,夜色再次笼罩了这片寂静的废墟。

到了第三天清晨,西荒的原野上又下起了一场冰冷的秋霜。

伴随着一阵阵脚步声,第一批负责运送核心物资的荒域车队,终于沿着那条干涸多年的古老河床,将货物陆陆续续地运到了西北哨塔的下方。

这一次送过来的货物数量其实并不算多。

打头的几辆木车上面,一共也只装了三筐色泽偏暗的低阶矿石,以及几卷用劣质粗绳扎好的兽皮地图。

那几卷地图由于长期放置在潮湿的库房里,最外层的边缘位置此时都已经卷曲得极其厉害了,露出了里面大片发黄的底色。

叶楠此时正独自站在塔外的空地上,他并没有抬起右手去亲自清点筐里物资的具体数量。

他的视线在竹筐上方掠过,敏锐地注意到筐底的这些矿石颜色都显得过分的暗沉,而且每一块矿石的粗糙表面上,都依然清晰地残留着一层只有在深层矿场里面才会有的暗黑色粉尘。

“看来长生仙族在南边留下的底蕴,已经被咱们采得差不多了。”

叶楠看着这些矿石,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不过有这些边角料来稳固哨塔的隐匿法阵,暂时也已经足够了。

他转过身,对着走过来的几名运粮大卒吩咐道:

“把这三筐矿石按本座说的方法分开放置,莫要一股脑地堆在仓库的中间。”

“请盟主示下!”

为首的大卒赶忙躬身行礼。

“一筐紧紧靠住塔基的北侧墙根,一筐搁在东侧地面略微高出来的碎石堆上面,最后一筐,直接搬进塔门内侧的那处阴影里面。记住了,门板与筐沿之间,必须留出足可容纳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行的宽度,万万不可堵死了退路。”

叶楠一边用脚尖点着地面,一边冷静地下达着指令。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几名体壮的散修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忙抬起沉重的竹筐,按照叶楠指定的几个方位,小心地将其摆放妥当。

就在当天下午的当口,又有一队约莫三十人的散修队伍从后方大营那边赶了过来。

他们每人的肩膀上都扛着不少防风用的草帘以及粗大的原木料,到了哨塔之后,便开始自发地沿着塔基的外围,叮叮当当地搭设一些用作栖身的新棚架。

在动工之前,领头的荒域老卒特意带着人去查看了地面上那条由叶楠画出的弧线。

“大家都给老子听好了!盟主画过弧线的区域,谁的脚底板也不许踩进去,更不许把木桩打在上面!”

老卒扯着大嗓门,对着周围正在干活的散修们厉声喝道。

因此,新搭建的十几座棚架在落桩的时候,极其精巧地避开了那条神秘的因果线。

所有人都在塔基西北侧、那面靠近褐色矮岭的平坦空地上面安营扎寨,落下了第一批粗糙的木桩。

由于这里的地形受限,新棚架的整体面积比起南侧大营那边的青布大棚要显得小上不少,但在防风的性能上却要做得更为扎实。

傍晚时分,西荒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彻底阴沉了下来。

一股极其猛烈的西北风贴着干裂的地面呼啸着卷了过来,在空旷的荒原上,凭空旋起了一道足有半丈高的浅灰色沙尘线。

这道沙尘线的线尾在空中剧烈地扭动了几下,随后轻轻地扫过了新搭棚架的边缘布料,发出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紧接着,这股风又顺着那条干涸的古老河床一路朝南推了过去,直到在两里外的河床转弯处方才彻底散开,没入了那片枯萎的野灌木丛根部。

叶楠站在门槛处看着那道远去的风沙,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四天清晨,山山水水间的寒气愈发逼人。

叶楠独自一人站在塔基的外侧空地上,他缓缓伸出右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摸了一下那排在昨天夜里刚刚搭设完毕的新木棚架表层。

由于夜间凝聚的霜露太重,布料的表面此时摸起来依旧显得有些潮湿。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上去,立刻在粗糙的青布表面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明显的浅淡指背印痕。

他收回右手,没有去擦拭指尖沾上的水汽,而是转过身径直走到破损的塔门边沿。

叶楠缓缓蹲下身子,一双清冷的眼睛查看起地面上一道极其古老的旧阵基残痕。

这道残痕的深度,比起前几天他刚来的时候,隐约又变得浅薄了一些。

在痕迹的边缘方位,此时明显能看到一些被新土重新覆盖过的细微痕迹,那些新土的土壤颜色比周围的黄土要显得略微深上一些,显然是刚被人用手或者兵刃拨动过不久的模样。

叶楠伸出食指,在那道模糊的浅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指背上传来的土质感觉极其松软,但有些奇怪的是,在如此寒冷的清晨,指腹上面竟然没有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清晨露水。

“拓跋鸿的眼线……昨天夜里来过了。”

叶楠心里冷笑了一声。

对方显然是在试探这哨塔周围有没有埋设荒域的核心大阵,只可惜,这几处翻动泥土的手脚,在仙皇后期的高手眼里,无异于小儿科。

他随意地用鞋尖把这些覆着的新土在地面上重新拨弄均匀,并没有去刻意改变那道痕迹本身的深浅程度,任由其保持原样。

这时候,帝尊抱着双臂,按着长刀大步走到他的身旁。

他顺着叶楠的视线看了看那道残留的废弃阵基痕迹,随后又猛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极远处那道翻滚着的灰白色大泽雾气边缘:

“盟主,这情况有些不太对劲。那东西……在那个该死的位置上已经停了整整两天两夜了,没有前进半寸,也没有退后一步。”

叶楠闻言,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半分,只是自顾自地站直了身子:

“停就停,与我荒域何干?”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看都没有看那方雾气的方向一眼,便神色从容地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塔门内部。

叶楠在塔门内侧的那筐矿石旁缓缓蹲下,伸出双手,把竹筐边缘一根因为过度磨损而有些松脱的粗麻布条,耐心地重新系紧了一个死扣。

此时,外面的山风比起清晨那会儿已经明显小了许多。

干涸河床方向的粗糙土层表面,在经过了一夜的狂风吹刷后,此时正隐隐约约地显露出了一层层崭新的细微水流纹理,那是恶风在夜间重新梳理大地留下的微末痕迹。

那些浅显的纹理指向都统一偏向北方,与上一轮秋风刮过的方向隐隐有着几度细微的偏差。

叶楠在光线昏暗的塔内多待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方才迈开步子缓缓走了出来。

当他走出来的时候,宽大的右手衣袖里面,已经多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碎矿石。

他走到塔基外侧那处由他亲手画过弧线的位置前,手臂微微一扬,将这块碎矿石极其精准地扔在了弧线的正中央位置。

啪嗒。

沉重的矿石在落到干燥的地面上之后,并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滚动或者弹跳。

它就像是被地底下一道看不见的强大磁力给吸住了一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稳稳当当地嵌在了那处粗糙的黄土之中,连半粒浮土都没有惊起。

就在当天下午的时分,寂静的西北哨塔外围,再次迎来了几名不速之客。

来的是三个结伴同行的低阶流民修士。

他们身上都穿着早已被飞剑和荆棘磨损得破破烂烂的旧道袍,衣摆处打满了花花绿绿的补丁。

每人手里拎着的长剑或者铁锏的握柄处,都因为长年累月的握持,而被掌心给磨得极其光滑发亮。

甚至连柄端用来防滑的那层缠布,也早就在血水与汗水的反复浸泡下,彻底褪成了毫无光泽的灰褐色。

叶楠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三个人,他没有主动开口去盘问他们究竟是从中州的哪处仙山大教逃难过来的,也未曾去打听他们打算在荒域的这处地界上待上多久。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塔基西侧那排还没有完全搭设完毕的空置棚架方向轻轻指了指,声音平静地说道:

“那边还有几个空出来的桩位,你们若是无处可去,可以先去处住下。”

这三名散修听到这位名震西荒的太上盟主竟然如此轻易地收留了自己,一时间脸上都闪过了一抹浓烈的感激之色。

“多谢叶盟主大恩大德!俺们兄弟几个绝不给营地添乱!”

为首的一名独眼修士忙不迭地弯腰行礼。

三人各自抱着自己的破旧行囊,局促地走到棚架下方,挑了一小片没有人的空隙位置。

他们之间没有彼此过分地靠近,表现出应有的警惕,但也没有刻意地去避开周围正在干活的荒域大卒。

大家只是把沉重的行囊搁在自己脚边的空处,随后便靠着粗糙的木桩,各自面色疲惫地坐了下来。

这片原本荒凉的西北山脊,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多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烟火气。

傍晚时分,天空中的乌云压得更低了,整片原野都沉浸在了一片压抑的青灰色之中。

女帝穿着一袭一尘不染的素雅白衣,独自一人从南侧的高地大营那边赶了过来。

她的怀里正抱着一卷由王鹏新画出来的核心地形图,右手还拎着大半袋刚刚烙好的粗糙干饼。

她走到哨塔下方,将手里沉甸甸的兽皮地图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叶楠的手中。

在递交地图的过程里,她的衣袖在空中无意中轻轻碰到了那排摆放在塔基内侧的竹筐边缘。

然而,那筐装满了数百斤沉重矿石的粗糙竹筐,在外侧力道的轻微碰撞下,竟然连哪怕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产生,稳如泰山。

女帝将地图交到叶楠手里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转身离开这处有些冷清的哨塔。

她静静地在塔基外围的空地上站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她那一双清冷的眸子,跨过眼前重重的残垣断壁,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道褐色矮岭的地形起伏走势。

在确认那里的暗哨没有发生任何异动之后,她这才冲着叶楠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撩起白衣长袍的下摆,踩着冰冷的沙砾,沿着来时的干涸河床缓缓返回了大营方向。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原野上的恶风比起白天那会儿,终于开始明显地小了下去。

极远处古老河床的深处,偶尔会传出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微弱水流撞击声,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倒像是河床的某一处河段在刚才被什么重物给挡了一下,随后水流方才有些艰难地恢复了原来的流势。

此时的旧哨塔大门,在夜色中依旧保持着白天虚掩着的怪异姿态。

一道极细的门缝里,此刻正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点点从后方棚架缝隙里漏过来的微弱法术光芒。

那缕火光并不算多么强烈,倒像是从好几层厚重的粗布料之间,好不容易才强行挤出来的一样。

光的边缘轮廓在风中被磨得极其粗糙和迟钝,最终也仅仅只是照亮了门槛内侧、约莫巴掌大小的一小块平整地面而已。

叶楠此时正独自一人坐在门槛的内侧石阶上面。

他借着这一点点从缝隙里漏过来的昏暗微光,将女帝刚刚送过来的那卷新地图,极其仔细地在膝盖上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了上面标注的几处隐秘灵泉位置无误后,他方才动作极其缓慢地将其卷好,顺手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在合拢胸前灰色衣襟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显得极其轻缓,整个人甚至连哪怕一丝一毫的衣物摩擦声都没有弄出来。

收起地图之后,叶楠并没有立刻从冰冷的石阶上站起身子。

他依旧在黑暗的门槛内侧多坐了一刻钟的工夫,一双眼睛盯着门缝外的虚无黑暗,那副安静的神态,倒像是他还在执着地等待着什么未知的变局发生,又像是他心里清楚,该等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都已经彻底等完了一样。

呼——

过了许久,叶楠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身而起。

他伸出右手,轻轻推开身前那扇虚掩着的沉重铁门,迈开步子缓缓走到了塔外的棚架边缘。

他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迎风而立。

以他如今仙皇后期的大神通目力所及之处,极远处那道代表着死亡与清算的灰白色雾气轮廓线,在这一夜的寒风中,依然是如同死物一般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既没有向前移动哪怕一寸的距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向后退却的迹象。

“拓跋鸿,这一局棋,你终究是没胆子跟本座下到最后了。”

叶楠看着那片死寂的迷雾,嘴角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之色。

他在原地站了约莫十息的时间,身形如同万年不变的孤松,既没有再抬起右脚往前多走半步,也没有要立刻转过身返回昏暗塔门内部的意思。

他就这般静静地站立在棚架的阴影里。

直到后方棚架边缘那缕由散修们维持着的最后一缕微弱光亮,也彻底在冷风中熄灭了下去,整片西北山脊方才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绝对黑暗之中。

狂暴的夜色,开始沿着西北矮岭的粗糙坡面,漫山遍野地疯狂铺展开来。

这层漆黑的夜幕,像是一层被某种无形伟力缓慢拉得平平整整的厚重黑布,极其残忍地把远处那道泛着白光的雾气轮廓边缘,也全数严严实实地盖了进去。

在地平线与冰冷天光交界的最核心地方,此时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模糊影子在风中苟延残喘。

又过去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连这最后的一道淡淡影子,也彻底融进了这片属于西荒夜色的深邃褶皱之中,再也无法用任何神念去分辨出来了。

叶楠缓缓收回了自己远眺的视线。

他将有些发凉的双手重新插入了灰色布袍的袖口之中,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缓缓走回了空荡荡的塔门内部,随后伸出右手,自内而外,将那扇沉重的铁门合在了一起。

嘭。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闭门声在荒山中响起,西北哨塔最后的一丝活人气息,也彻底被隔绝在了一片冰冷的石壁之内。

而中州超级势力的最后气运,也在这片无边的夜色中,彻底走向了日暮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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