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到家了
腊月二十五，离1995年的春节，只剩下短短几天了。
京城的冬夜，寒意刺骨。
而此时的共和国，也正处在一个特殊而关键的历史当口。
三年前，北方的庞大邻国轰然解体，旧的世界格局已然落幕，外部对我们的技术封锁与围堵正日益收紧；
国内，92年南巡讲话激荡起的市场经济大潮方兴未艾，94年分税制改革刚刚全面推开，中央与地方的财政权力开始了新一轮的划分。
物价有所波动，成千上万的人怀揣着梦想“下海”搏击，更有浩荡的“民工潮”在南北城乡间涌动。
人心思变，渴望赚钱、安家、外出闯荡，成了最普遍的社会心态。
而在时代的洪流中，全国数以万计的乡镇，都隐隐站在了一个崭新的起点前——城镇化的序幕，即将拉开。
程立到达北京时，天早已黑透了。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火车站宽阔的出站口猛灌进来，直往人衣领里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一手提着那个略显破旧的帆布旅行袋，加快脚步朝停车场走去。
作为一个从未来归来的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眼下这个时间节点的分量：
分税制改革刚刚全面推行，中央收拢财权以办大事，而地方、尤其是基层的财政，普遍感到了压力；
大多数干部只盯着任期内的短期政绩，看重眼前容易出彩的项目，没人愿意去做那些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见效的基础铺垫工作，全国范围内乡镇建设的乱象，其实隐患早已埋下。
李叔早已等在出站口，穿着一身厚厚的深灰色棉袄，捂得严严实实。
他接过沉甸甸的帆布包，掂了掂，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引着程立朝停车的地方走。
车子驶出火车站停车场，汇入北京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满城灯火璀璨连绵，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彩灯和小装饰，过年的气氛扑面而来，远比偏远宁静的青山镇要热闹喧嚣得多。
程立靠在轿车后座柔软的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他亲眼见证过国家随后几十年的狂飙突进，经济高速发展，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奇迹，但在那波澜壮阔的进程中，也的确出现了许多令人扼腕的弊端和教训。
当然，以当时的认知和条件，许多问题难以完全避免，因为谁也无法精准预言这片土地后来会迸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与速度。
但归结起来，很多问题都可以称为“城市建设的通病”：
比如，一条路刚修好没多久，因为要埋设新的管线，就又被“开膛破肚”；地下管网的管径预留不足，导致城市一下大雨就“看海”；
早期的规划缺乏远见，过于随意，等到城市需要扩容时，发现已无地可用，拆迁成本高昂到难以承受……类似的教训，他看得太多了，心里也就越发坚定了一个念头——青山镇，绝不能重走这条老路。
家里的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融融地亮着，将屋外的寒风与时代的汹涌暗流都温柔地隔绝开来。
柳絮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正蹲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一只手轻轻扶着程怀安肉乎乎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亮晶晶的小铃铛，轻轻摇晃着逗弄孩子。
程怀安趴在毯子上，小脖子还不太稳当，脑袋随着铃铛的晃动一摇一晃的，两只小手拼命地向前伸着，想要抓住那个发出悦耳声音的玩具。
柳怀远则安静地躺在旁边的婴儿摇椅里，眼皮半睁半闭，一副昏昏欲睡的乖巧模样。
程立站在玄关门口，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柳絮若有所感，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摇晃的铃铛微微一顿。
她的语气听着平平常常，可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点：“回来了？”
程立放下包，走过去，也蹲在了地毯旁。
程怀安正好抓住了那个小铃铛，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
他抬起小脑袋，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陌生地瞥了程立一眼，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啃起自己的“美味”玩具来。
摇椅里的柳怀远倒是完全睁开了眼睛，偏过头，安安静静地打量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几秒钟，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睡去了。
程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老大嘴角亮晶晶的口水。
程怀安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把小铃铛攥得更紧了，似乎怕被抢走。
柳絮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两个小家伙，好像开始有点认生了。”程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
柳絮把程怀安抱起来，递到他怀里：“这能怪谁？还不是怪某个当爹的，这么久没见着自己儿子了。这次回来你得多抱抱，跟他们玩，熟悉了就好了。”
程立有些笨拙却又格外小心地接过那团软乎乎、暖烘烘的小身体。
程怀安在他怀里愣了愣，似乎对这个怀抱不太习惯，随即开始扭动小小的身子，嘴里发出小声的、表示抗议的哼唧。
程立一手稳稳托住小家伙的屁股，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他的后脑勺，动作虽然生疏，却充满了呵护。
小家伙扭动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便也安分下来，歪着小脑袋靠在程立肩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天花板上温暖的吊灯发呆，晶莹的口水又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摇椅里，柳怀远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程立抱着孩子，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柳絮也轻轻抱起熟睡的柳怀远，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程立并拢的腿上。
一个还在不安分地玩着铃铛，咿咿呀呀；一个则睡得香甜，小胸脯轻轻起伏。
画面安静而温润，让程立奔波了一天的心，莫名地踏实下来。
“饿不饿？妈在厨房一直给你热着饭呢。”柳絮一边收拾着散落的玩具，一边问道。
“还好，在火车上吃了盒饭。”程立的目光依旧流连在两个孩子身上，舍不得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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