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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湘中的风吹过来了


湘中那边的消息传到冷江,是在饭局结束后的第二天。

最早传开的版本是“省里来了三个大秘”,后来变成了“三个省委常委的秘书一起过来给程书记站台”,再后来就变成了“程书记的背景通着省里的天”。

话越传越走样,越走样越吓人。在冷江这个县级市,省里来的消息向来只有一种速度——比什么都快。

之所以快,是因为每个人都想知道风向往哪边吹。不知道风向的人,站错了队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知道风向的人,会比别人先一步调整姿态。

这种调整不需要开会、不需要文件、不需要任何人正式通知,只需要一个消息就够了。

消息本身就是信号。传得越快,说明等着接收信号的人越多。

当天晚上,整个市委大院里的人看程立的眼神都变了。

那些在走廊里迎面遇上时原本只是点头的人,开始主动停下来等他先走。

那些原本只跟他在会议上见过一面的人,开始找理由来他办公室“汇报工作”。

程立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但他没有回应。既没有因为别人热络而表现得亲近,也没有因为别人之前冷淡而端着架子。

他该点头还点头,该说“你好”还说“你好”,语气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他在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因为风向变了就改变自己的姿态。

那些现在凑上来的人,和之前不凑上来的人,在他眼里是一回事。

他要的不是这些人现在的热络,而是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风向变了之后,哪些人只是来表态的,哪些人会真正站过来帮他办事,才是他要看的。

周志国是在下午听到的消息。消息来源是市局办公室副主任李国辉,调过谢小为卷宗的那个人。

他是周志国在局里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所有需要留痕又不方便留痕的事,周志国都是让他去办。

不是因为李国辉能力最强,而是因为他嘴最严,办事最不留痕迹。在公安局这个系统里,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人不多。

李国辉推开门,把门带上,站在办公桌前把声音压得很低:“周局,听说程书记前几天在湘中请了几个省里的重要人物吃饭。三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张,还有一个姓杨。都是省委那边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隔墙有耳——周志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隔壁是空着的会议室——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消息的分量。

一个政法委书记请三个省委领导的秘书吃饭,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他需要观察周志国的反应,才能判断接下来该怎么说话。

周志国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消息谁传过来的?”

他没有问“消息可不可靠”,也没有问“具体是谁”。他问的是“消息谁传过来的”。因为消息可不可靠,取决于传消息的人站在哪一边。

刘建武那边的人传出来的消息,和刘强国那边的人传出来的消息,可信度完全不同。

“刘建武那边的人。他在娄底宾馆订的位置,那天晚上的事他全程经手。”

周志国没有马上接话。刘建武是市局副局长,刘国强的人。如果消息是从刘建武那边流出来的,那就意味着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密。

程立请那三个人吃饭,不是请给他们自己看的,是请给所有人看的。

让消息传出来本身就是目的。他是要借这三个人来撬动冷江的局面。

一个需要保密的消息才是真正要命的消息,一个故意放出来的消息是用来吓人的。

他把那支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三个人,都是秘书?”

“周远,省政法委刘斌书记的秘书。张维民,省委副书记陈立新的秘书。杨光,常务副省长宋明远的秘书。”

李国辉把这三人背后的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周志国的指尖在椅扶手上停住了。三个方向,三条线。

省政法委那边管着全省的政法系统,是程立的直属上级单位,这条线最直接。

省委副书记管着党建和干部人事,这条线最深远,因为他能在关键的人事任免上说上话。

常务副省长管着全省的财政和重大项目,这条线最实际,因为冷江的煤矿和物流都跟钱有关。

三条线同时出现在一张饭桌上,不是巧合,是程立把所有的方向都考虑到了。

周志国想起了程立刚到冷江报到那天,二十五岁,站在林峰旁边。那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年轻人,来镀金的。

现在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镀金,是来掀桌的。一个来镀金的人不会去翻旧案卷,不会去查档案调阅记录,更不会花心思把省里三条线都拉到自己的饭桌上。

镀金的人只需要待两年不出事,履历上多一行“冷江市政法委书记”就行了。

程立做的每一件事都跟镀金无关。他在查案、在拉关系、在布局。这不是镀金,这是要在冷江扎根。

“知道了。”他说。

李国辉没有多留,转身出去了。他跟在周志国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走。

周志国说“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但李国辉注意到他放笔的动作,不是轻轻搁下,是用手指按下去的。

这个动作很小,但李国辉看得懂。周志国的习惯是,只有在压住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用指尖去按笔帽。

门合上之后,周志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起来,在天花板附近散开。

他抽烟不是因为烦躁,是因为需要让脑子转得慢一点。转得太快,容易漏掉关键的东西。

他把最近几天的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程立到冷江不到一个月,先在饭局上拉了省里三条线,然后去金竹山见谢长根。

这两件事是连着的,不是孤立的。饭局是在铺路,见谢长根是在动手。

铺路是为了让动手的时候没人敢拦,动手是为了让路没有白铺。

他想起昨天下午接到的那个电话,电话是金竹山那边一个跟他有私交的矿老板打来的。

“周局,昨天下午有个年轻人在金竹山乡政府旁边的茶馆跟谢长根喝茶,开的是一辆灰色桑塔纳,外面来的牌照。”

当时他没往程立身上想,现在他把这条信息和程立的名字拼在一起,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就沉下去了。

程立见过谢长根了。谢长根被邓老虎挤过矿,这件事在冷江不是秘密。

当年谢长根在金竹山拉车队跑煤炭运输,生意做得不小,后来被邓老虎用各种手段挤出了那条线,车被砸过,人被威胁过,最后只能转去做建材生意。

这个人对邓老虎的恨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手里不可能没有东西。

以前他不敢拿出来,是因为拿出来也没用。邓老虎上面有人保。

现在程立来了,省里三条线往桌上一摆,谢长根看到了机会。

程立去找谢长根,说明他已经在金竹山本地开始摸底了。而谢长根肯见程立,说明他已经决定要出牌了。

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喝的不是茶,是邓老虎的命。

谢长根手里有什么,周志国不清楚,但他知道谢长根在金竹山经营多年,手里攒的不会只是几页纸。

最大的可能是有人证、有账目、有交易记录,甚至可能有邓老虎手下的把柄。

这些东西一旦被程立拿住,邓老虎那边的事迟早要被翻出来。

而邓老虎倒了,他周志国就没了最大的钱袋子。

那些年通过邓老虎进出的钱、那些用物流公司走的账、那些在矿区里做的交易,全都会被人翻出来。到那时候,他周志国能脱得了身?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电话,拨了韩明的号码。

韩明是冷江市委书记,在冷江坐了五年,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人。

周志国和邓老虎之间的每一笔交易,中间都隔着一个韩明的默许。不是直接参与,是默许。

韩明不需要亲自收钱,不需要亲自批条子,他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不说话,周志国和邓老虎就能把事情办成。

这种默许在平时是最安全的保护伞,因为不留痕迹,查不到他头上。

但一旦出事,这种默许也是最脆弱的,因为他没有直接参与,他随时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周志国知道这一点,韩明也知道这一点。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起来,韩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疏离:“志国?”

“韩书记,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汇报。关于程立那边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行,你过来吧。”

这两三秒的停顿让周志国心里微微沉了一下。韩明平时接他的电话从不犹豫,这次犹豫了两三秒。

不管这两三秒是因为手头有事,还是因为不想接这个电话,都说明一个问题——韩明已经开始对他有戒备了。

或者说,韩明已经闻到了程立带来的那股风向,正在重新盘算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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