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钱科长
程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走了。过年的时候,替我跟你妈问个好。”
谢小为点了点头。程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不太响亮但很清晰的话。
“程书记,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还能回去读书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像是怕问重了会碎,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人吓跑。
一个经历过牢狱的年轻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程立站着没动,想了几秒。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中南大学,九四级学生,大二上学期被捕,休学至今。
学籍应该还在,但超过一年未注册,按校规可能已经被注销了。
但那个案子是冤案,法院已经改判无罪,按政策可以申请恢复学籍。
问题是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学校那边不一定会主动办。
“你问过学校没有?”
“问过。”谢小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给系里打过电话,接电话的老师说我的学籍已经被注销了。
他说按校规,休学超过一年不办理复学手续的,自动注销学籍。”
“你告诉他你的案子已经翻过来了吗?”
“说了。他说他做不了主,让我找教务处。”
程立听出了那个“找教务处”背后的意思——不是让你去,是把你推走。
一个系里的老师不会为这种事主动去教务处帮你问,他只会说你去找教务处,然后这件事就被搁置了。
你不去,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年代的大学,没有微博没有热搜,一个学生被冤枉入狱又翻案出来,学校不会主动帮你解决学籍问题。
你得自己去跑,自己去找人,自己去证明你值得被重新接纳。而大部分人,跑到一半就放弃了。
程立在官场混过一世,太清楚这种事该怎么处理了。不是学校有多坏,是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已经被注销学籍的学生担责。
办成了没有功劳,办砸了要背锅。最好的办法就是拖,拖到你自己放弃为止。
“小为,你把你的材料整理好,判决书、释放证明、学校的学籍证明,都复印一份。明天,我陪你去一趟长沙。”
“程书记,”谢小为的声音有些哑,“您……您愿意陪我去?”
“你一个人去,教务处的人不一定当回事。我陪你去,他们至少会坐下来听你说完。
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大官,一个县级市的政法委书记,在长沙中南大学连个科长都不如。但多一个人站在你旁边,他们就多一份顾忌。”
谢小为没有再说话。只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但没有完全压住。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亮透,程立开着车出了冷江市区。
冬天的清晨路上没什么车,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夜还没走干净。
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立打开收音机,调到省电台。正在播早间新闻,第一条是省里开了经济工作会议,省长强调要深化国企改革。
第二条是煤炭行业整顿初见成效,全省煤矿安全事故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
他换了台。音乐频道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出了城区上了省道之后,路两边的田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褐色的土地表面覆着一层白霜,看上去像铺了一层细盐。
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偶尔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是早起的人在准备早饭。
到老虎冲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光线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那棵老樟树的枝丫上,把那些在夜里结成的冰凌照得发亮。
谢小为站在那棵老樟树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背着那个旧帆布包。
肖大姐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扎着,露出里面叠好的衣服的边角。
蛇皮袋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字。这种袋子在矿区的农村里很常见,装什么都可以。
这年头蛇皮袋可是好东西,很多地方都能够使用到它,家家户户都会把它收起来,没人会舍得扔。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程立停下车,摇下车窗。“上车吧。”
一路上谢小为都没有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九六年的湘中农村,冬日的田野空旷而萧瑟。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立在干裂的泥土里。
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到墙上刷着标语——“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白灰字,有的还描了红边。
肖大姐坐在后排,手里攥着蛇皮袋的带子,攥了一路,指节泛白,但一直没松过。
上午十点,车子驶入长沙市区。九六年的长沙,和冷江是两重天。街上已经有了出租车,黄面的和红色夏利混着跑。
公交车的车身上喷着广告。街边的店铺放着流行歌曲,任贤齐的《心太软》,声音从劣质音箱里传出来,带着杂音。
中南大学的校门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门卫室是一个红砖小平房,窗户上贴着“来访登记”四个字。
校园里的梧桐树都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脆。
行政楼是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着。
进门大厅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中间铺了一条红地毯,年头久了,红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各种通知,有考试的,有会议的,有后勤的,纸张新旧不一,边角被图钉钉得起了皱。
三楼,学籍科。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程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钱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汽。
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程立身上,又移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落回程立身上。
“你们有什么事?”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程立把来意说了一遍。
谢小为是中南大学九四级的学生,大二上学期因为被冤枉入狱而被迫休学,现在法院已经改判无罪,他想申请恢复学籍。
钱科长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她开口了。
“谢小为是吧?你的情况我听说过一些。但你的学籍在去年年底就已经注销了,走的是正常程序。
按校规,休学超过一年不办理复学手续的,自动注销学籍。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等领导回来再说。”
她的语气很平和,每个字都踩在规矩上,挑不出毛病。
但程立听出来了,这语气里有一种熟练的推拒——不是针对谢小为个人,是针对每一个找上门来要求“特事特办”的人。
她大概接待过很多类似的情况,每一个都声称自己有特殊情况,每一个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所以她把所有来的人都推到“等领导回来”这个环节上。时间久了,那些人自己就走了。
“钱科长,法院的改判判决书和释放证明我们都带来了。他的案子是市里督办的,已经定性为冤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无罪,就是从头到尾都不该被抓、不该被关、不该被剥夺任何权利。”
程立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钱科长面前。
钱科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
“这个我看到了。但恢复学籍不是看了判决书就能办的事,需要经过学院审核、教务处审批、主管校长签字,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现在马上就要放寒假了,领导们都在外面开会,你把这些材料留在这里,开学以后我帮你递上去,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
程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回答很完整,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开学以后再说”,程立太熟悉这句话了。官场里最好用的推脱,就是用时间代替拒绝。
开学以后还有开学以后的事,材料会一直压在某一个抽屉的底下,等到下个学期、下下个学期,等到你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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