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严打结束
程立听完,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点。
铎山镇与岩口交界处的那个位置。那个圈画得很重,红铅笔的痕迹几乎要划破纸面。
“刘四宝这条线,今天收。张维军,你带矿区行动组配合罗建平,从金竹山方向往东压。
赵国强,你从岩口方向往西收,形成合围。不要让他有机会往山里跑。”
张维军、罗建平、赵国强三人同时应声。
没有多余的讨论,程立在行动方案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各自拿起外套出了门。门是老式的木门,合页有些松了,关上之后还晃了两下才停住。
会议室里只剩下程立一个人。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地图上的圈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
上午十点,程立的车开到了铎山镇与岩口交界处的那条土路尽头。
路两边是成片的枯黄茅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远处能看到一座旧砖房,灰瓦顶,院墙塌了一角,用木栅栏补上了。
几辆没有牌照的警车已经提前到位,停在路边的土坡后面,车身上盖着枯草编织的伪装网,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种伪装手段是赵国强从部队带回来的习惯——他是侦察兵出身,蹲点的时候最讲究隐蔽。
罗建平蹲在一辆车的侧后方,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观察那座旧砖房的动静。
望远镜是六二式的,镜筒上磨出了包浆,目镜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橡胶护圈,已经老化发硬了。
他的动作很稳,一边看一边低声汇报:“程书记,确认了,刘四宝在里面。
凌晨四点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带了两三个人,应该都带着家伙。”
程立蹲在他旁边,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旧砖房外面停着一辆蓝色农用车,车斗上锈迹斑斑,车厢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编织袋是那种化肥袋子,上面印着“尿素”和“金竹山煤矿专供”的字样。
院门关着,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门上的铁环生了红锈。
门缝里漏出一丝灯光,在白天几乎看不出来,要不是拿望远镜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程立把望远镜还给罗建平,他的膝盖有些发僵,湘南冬天的冷气从地面渗上来,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上一世的大家把这个称呼为魔法攻击。
“按原计划。张维军从东边压过来,赵国强从西边收。等他们到位了再动。”
罗建平点头,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回应,像敲了两下铁皮。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东边的山坡上隐约出现几个移动的黑点。
又过了几分钟,西边的公路方向也传来了车辆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后来程立才知道,赵国强让人在排气管上塞了旧毛巾,这是老侦察兵的办法。
罗建平再次确认:“到位了。”
程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动。”
刘四宝被按住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子弹已经上膛了。
要不是冲在最前面的赵国强一把压住他的手腕,那支枪的枪口离他的胸口不到十厘米。
那三个人被分开押进车里,低着头,没人说话。
有一个人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红。
押送的干警给他扔过去一只解放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码。
程立站在旧砖房门口看了一眼屋里。墙角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旧账本,封皮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
角落的纸箱里装着各色电器,用旧报纸裹着。一个房间塞满了廉价的烟酒,堆到快顶到天花板。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对罗建平说了一句:“这边你盯着,收尾工作按程序走。”
罗建平点头。程立上了车,发动引擎,掉头往市区开去。
回到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有去指挥中心,直接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在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上午的行动记录翻了一遍,在刘四宝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他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冷江市公安局“冬季严打”专项行动总结(1996年1月16日—1月28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然后他停了一下,开始往下写。
数字不多,每一组都来自各行动组汇总的报告,他只需要把它们誊写到这一页上,排列整齐,就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破获各类刑事案件二百多起,查处治安案件四百多起。
打掉涉恶团伙近十个,抓获各类违法犯罪嫌疑人三百余人。
缴获的赃款赃物、被追回的涉案财物价值,合计超过一百万元。
一百万元。程立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笔。九六年的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冷江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四百块钱,一斤猪肉三块五,一辆桑塔纳轿车二十万。
这一百万的涉案财物,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两百多年。
而这些钱,本来是老百姓的血汗钱——矿工在井下干一个月才挣五六百,菜市场摆摊的小贩一天挣三四十,国道上的货车司机跑一趟长途能落个两三百。
那些地痞恶霸从他们手里敲走的每一块钱,都是别人弯着腰、流着汗、冒着风险挣来的。
数字在纸面上铺开,像一张地图,标注着过去十三天里那些被清理干净的角落。
但程立知道,真正的成果不在这一页纸上。
是国道上的货车敢停了,矿区的工人敢走夜路了,镇上的摊位不用交保护费了,老百姓知道公安局的灯亮着。
这些事,报表上写不出来。它们发生在报表的空白处,发生在数字与数字之间的缝隙里,发生在每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夜晚和每一个踏踏实实的白天里。
它们是老百姓呼吸到的安全,是九十年代腊月冷江街头那些亮起来的红灯笼下面真实的生活。
他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窗外的天空已经成了暮色。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拿起手机,拨了刘国强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刘国强的声音不急不缓:“程立,严打结束了?”
“结束了。各组的收尾工作已经到位,统计数字出来了,我来跟您汇报一声。”
他把几个关键数字报了一遍,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强调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刘国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正式了一些:“程立,这次严打的成果,市局和省厅都看到了。
你们冷江的动作最快,效果最明显。省厅那边年后可能会安排一次表彰,你心里先有个数。”
他顿了一下:“张维军这次表现突出,市局准备给他报个人三等功。
罗建平在刑侦那边的积案清理,也一并申报。
孙建国和陈锐这两个年轻人,你那边准备推荐材料。你自己——省厅那边拟推荐你为全省严打先进个人。”
“谢谢刘书记。”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冷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局面稳住,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程立坐在椅子上,手机搁在桌面。
他把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名字:张维军——个人三等功。
罗建平——积案清理表彰。孙建国——治安支队集体荣誉。陈锐——个人嘉奖。
以及他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省级严打先进个人——程立。
他看着这一页纸看了片刻。这一页纸,是过去半个月的终点,也是下一步的起点。
荣誉到了这个级别,已经不只是荣誉了——它是一种信号,告诉系统里所有的人:
这个人在冷江干的活,上面看见了。这年代的基层官场里,这种信号的分量,有时候比一纸调令还要重。
程立知道,作为一个空降到冷江的政法委书记,他需要这个信号。冷江的班子在看,湘中市政法系统在看,省厅也在看。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证明——程立这个人,能扛事,能稳住局面,能带出队伍。
在九十年代的官场生态里,“上面看见”从来都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他看了片刻,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
他关了台灯,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站起身,拿起了外套。
走廊里的灯亮了又灭。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门卫老张头的值班室灯还亮着,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团模糊的光。
程立在车子旁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大楼。
二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是治安支队的人在整理最后的材料。
三楼的办公室也有一盏灯亮着,是罗建平在核对积案清理的卷宗。
那些人还在,还没走。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电话铃声,一切都和白天一样运转着。
腊月的冷江,这座公安局大楼是全市唯一通宵亮灯的单位,也是唯一能让老百姓半夜来敲门的地方。
(https://www.lewenn.net/lw58119/4782368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