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国企改革
周雅茹给她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没喝。然后她偏过头,看了程立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程立读懂了。爸今天叫了这么多人,你准备好了没有?
程立没说话,只是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柳絮收回目光,靠在沙发扶手上,没再出声。
没过多久,屋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走进来的人步子从容,像是回自己家。
赵国强。柳絮的姑父,国家发改委常务副主任,正部级。
深灰色羊绒大衣,金丝边眼镜,整个人从衣着到神态都有一种不需要刻意表现的底气。
他是柳家的常客,每次来都不需要通报,直接在客厅坐下。
程立赶紧起身,微微低头:“姑父新年好。”
柳絮也站起来,叫了声“姑父”。赵国强看见她,脸上多了一层笑意:“絮絮也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的。”柳絮答得很简单,没有展开。
赵国强拍了拍程立的肩膀,又朝柳絮点了点头,然后在宋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
“小程,新年好。”赵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带着长辈的亲近,“什么时候来京的?看上去精神不错。”
“昨天来的。休息得好,精神就好。”
赵国强笑了笑,在宋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相互点头,没有多话。
客厅里的格局又变了一次。
发改委、经贸委、湘南省,三条线的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坐的是柳建国。
他知道今天这场局的正题要来了。柳建国先开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像是随手从一堆事情里抽出一个话题:“去年东北那几家特钢厂的情况,你们还有没有在跟?”
陈启明接过话头,没有一句废话:“一直在跟。
鞍钢去年的亏损比前年又扩大了一大块。
核心问题在产品结构。低附加值的线材、型材占了产量的大头,高附加值板材产能严重不足。
市场要的东西他们产不出来,他们能产的东西市场不要。”
赵国强在旁边补了一句:“鞍钢还不是最严重的。
本溪钢铁那边,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了。
银行不敢再放贷,企业也没钱还利息,利息滚进本金。
如果再不动,明年就可能出现大规模停工。”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放得很稳:
“到那时候,要命的就不是亏损问题,是破产。”
他把最后那句话放得很稳,语气平淡。但程立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破产”这个词,在现在这年代,对于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几万名工人失去饭碗,意味着一个城市的税收来源断裂,意味着从工人到家属到退休人员整个链条上的所有人都要面对一个他们从未面对过的问题:厂子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咝咝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柳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没有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把那句话在空气里稳了稳。
林志远翻开笔记本。
他的笔记本很薄,翻页的动作很轻,但客厅里的人都能听见那一声纸页摩擦的轻响。
“东北那边的情况,我们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做了几轮摸底。”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个例行的汇报,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不光是钢铁行业,煤矿、机械、化工,情况都差不多。
设备是五十年代的,工人是三代同厂的,债务是越滚越大的。”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茶几上。
“这些企业不是不想改,是改不动。一动就是几万人的饭碗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在座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国內,社会保障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没有失业保险,没有最低生活保障,没有再就业培训机制。
一个工人如果失去了工作,就等于失去了全部的生存依托。
几万个家庭,十几万口人,如果一夜之间断了收入来源,那些人的去留、衣食、老病,都会成为社会的问题。
企业的报表兜不住。
陈启明点了点头:“归根结底是历史包袱太重。这些企业当年建厂的时候,国家给了政策、给了资金、给了人。
现在市场变了,产品卖不出去了,但工资得发,社保得交,贷款得还。收入在减,支出不变。窟窿越撕越大。”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句话需要时间沉下去。
然后柳建国把目光转向宋明远:“湘南那边呢?”
宋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坐姿一变,客厅里的气口也跟着变了。刚才是在讲全局,现在切到了局部。
“湘南的情况和东北不完全一样,但性质相似。”
他没有铺垫,直接切进正题。“重工业以矿山和冶金为主,资源型特征突出。
市场好的时候效益不错,一旦价格波动,亏损来得比制造业更快。
去年工业增加值增速比年初预期低了将近两个点,主要是几个传统重工业板块拖了后腿。
省里最大的几家国有矿山和冶炼企业,亏损面在扩大。
工人工资的发放已经出了问题,有的企业拖欠了三个月以上。”
“三个月”这个词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拖欠工资超过三个月,意味着企业账上已经见底了。
意味着企业的现金流已经枯竭,意味着工人的家庭储蓄已经见底。
超过半年,工人就会开始离开、上访、或者做更极端的事。
这是一条高压线,谁碰谁出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赵国强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比宋明远更平稳,带着发改委特有的那种全局视角:
“湘南的情况不是个例。去年全国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省属国有工业企业出现亏损,东北老工业基地比湘南更严重,亏损面接近一半。
核心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产品结构老化、债务负担沉重、人员冗余严重。”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文件,像是在确认某个数据的位置,但没有去翻。那些数字他不需要翻。
“就拿湘南来说,那几家老牌矿山企业,很多是五十年代建起来的。
设备用了三四十年,工艺早就落后了。市场要的产品他们产不出来,他们能产的东西市场不要。
这种结构性的矛盾,靠注入资金或者贷款解决不了。”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放得轻了一些,但意思很清楚。“不改,活不了。改,也要付出代价。”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的轻响在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一根很细的弦在远处被拨了一下。
赵国强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改,要付出的代价,谁来付?
柳建国替他问了。他用一种很淡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听清楚:
“代价由谁来承担?”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代价还没有找到承担者,这就是为什么改制迟迟推不下去。
工人不愿意承担,企业没能力承担,政府也没想好怎么承担。
柳建国的目光重新落在宋明远身上。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问题——那不是今天能解决的。
他换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语气随意但切入极快:“涟邵那边呢?”
宋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又往前倾了一寸:“涟邵矿务局下属十几个生产单位,真正能维持正常运转的不到一半。
亏损面在扩大,职工工资拖欠问题在部分矿井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这个词又出现了一次。程立在心里把两个“三个月”放在一起比了比。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把这放在一起比了比。东北是三个月,湘南也是三个月。同一个时间节点,同一种困境。
柳建国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等。等那句话在空气里落定了,再开口。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坐在侧边的程立身上。
“小程,你在冷江那边,有没有看到类似的情况?”
这句话本身很平常——长辈问晚辈,领导问下属,再正常不过。
但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阵容面前,柳建国忽然把话题抛给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县级市政法委书记,这本身就不平常。
程立能感觉到,在场几个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朝他这边聚过来的。
陈启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林志远推了一下眼镜。
秘书们的视线也短暂地移过来。他们在琢磨一件事:柳建国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点一个年轻人的名字。
他们跟了首长很多年了,他们知道首长并不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年轻人不简单。
程立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自谦开场。
他只需要把他看到的东西如实说出来,原原本本地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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