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换气
新院子是杨老将军拨给进宝的。
他没让安排下人,图个清净也图个遮掩。此刻院子里只廊下几盏灯笼孤零零地亮着,再无半分人声。
隔壁杨二的院子却是另一番光景。说话声、盆盏碰撞声搅成一锅沸粥,隔着院墙灌过来,反倒把这边衬得更静。
进宝推开卧房的门,没顾得上点灯。
黑暗中,他快快地把那身窄小的衣裳脱了下来。此番仓促,穿的是春儿的衣裳。衣料窸窣堆在脚边,像蜕下来的一层皮。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浅色的布料,往旁边轻轻踢了踢。他不喜欢穿女子的衣裳,此刻,他只想把自己从这一晚上的所有东西里剥出来。
脱到最里层时他顿了顿。没有了衣料的阻隔,冷风贴上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栗。
他不喜欢自己赤裸的样子,白惨惨的胸肩上横着几道疤,腰下凹去的那一小块是永远填不满的。但此刻他顾不得了,只把最后一件衣裳甩在地上,赤着脚走到脸盆架前。
水是凉的,他不介意,把布巾浸进去拧了拧。又快又用力的擦洗自己的脖颈和双手,尤其是右手。
方才被压在地上的时候,那旧感觉是被他硬生生咬下去了。可此刻没了旁的事,它便又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
他只是狠狠搓,直到右手背上布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红点。他还在搓,好像那层皮不是自己的,搓掉了就能长出新的来。
脑子自己在转,这是他的习惯,用盘算正事来压住身体里的东西。杨二今晚进宫的事,多少暗处的眼睛看着,难保不把杨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不能只依靠胡信的周旋,得有一场新的事件来转移皇帝的视线——杨大马上回京,贵妃那个没了的孩子……可这都是杨家的事儿,得有件别人的事儿才好。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响起。
他手下一顿,哗啦作响的水声停了。
门又轻轻响了两下,轻轻一声吱呀,被推开一条小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细条,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从中间剪开。
春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声音很细:“是我,我进来了?”
进宝猛地扯起地上的衣裳盖住自己,布料抖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别——”
他说着,可春儿已经探进来一个头。目光撞上他半赤的身体,她脸上一红,倏地缩了回去。但紧接着,人却更快地整个闪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闩落了。
进宝僵在原地,只觉得一层层热往面上涌。
春儿当然不是没看过他,可那不一样。此刻没有什么欢爱情欲,是这样正经的、刚从一场烂事里抽身的时刻,自己却衣不蔽体地戳在这里,像一件不该摊开的东西被摊在了明面上。
他整个人就那样局促地站着,手指攥着衣裳,堪堪遮掩着身子。
春儿没有点灯,径直走到柜子那儿,摸黑翻出一套新的里衣给进宝披上。
进宝由着她。站在那里,任由那双并不很熟练的手替他把衣裳系好。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淡,像是刚从什么情绪里拔出来。
“怎么来了?”
他垂眼看她,脸色比方才和缓了些。
春儿正替他套袖口。套到右手的时候,看见了腕子上一圈磨破的皮,红殷殷一片小点子。她伸手便握上去。
“我想来看看您,倒是您,这是怎么了?”
进宝像被火燎了似的快快抽开。喉头一哽,却马上用另一只手扣着春儿的腰,和方才抽手的动作一样干脆。
“没怎么,”他咽了咽,像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就是……有点恶心人。”
说完,他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撇过头去,不看她。
春儿有些没懂,怎么就恶心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别过去的下颌,想了一会儿。
她轻轻把头埋进他脖颈间,轻声问。
“是想起以前的事儿了吗?”
进宝哼了一声,很短促,介于承认和不想承认之间。他把怀里的人抱紧了。
“杨二今晚和我……过了两下。”他不想刻意形容,说的便有些模糊。“有点不舒坦。”
春儿听了,只将自己往进宝身上靠了靠。“他是个粗人,等他醒了,让爹揍他。”
进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双手托住春儿的腰腿,将她竖着抱了起来。她的重量落进他怀里,他的鼻子埋进她胸口。
不是欲望泛滥,只是找一处软和的干净地儿,把脸埋进去,把脑子里那些烂事往外挤。
他转身往床那边走,脚步落的很急。
“你既非要来,那就与我待会儿吧。”
他声音有点模糊。
——
春儿被放下去,背脊陷进柔软的褥子里。帷幔从进宝指间滑脱,落下来,把床榻隔成一个昏昏欲睡的小世界。
衣裳无声无息地落在榻边。进宝倒也不动她,只是贴近了一寸寸地闻。从额角到耳后,从耳后到胸口,呼吸像一把温热的细毛刷子,不疾不徐地扫过去。
春儿被那呼吸搔得发痒,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捧住他的头,把那颗不安分的脑袋从自己颈窝里捞起来,托在掌心里。
“有件事还没和您说呢。”
进宝扣着她的腕子,也不答话,低下头又去亲她的掌心,温吞而专注。像要用她的味道把今夜的颠簸、阴魂不散的旧事,一层层地盖过去。
“什么事儿没说?”他含混地问,唇还贴着她掌根,“柠儿以为我是女子?”
他捏了一下春儿细细的腕骨,骨肉细腻,像是捏一枚刚剥出来的荔枝。
春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您……知道了?”
进宝已经顺着她的脖颈往下闻了。闻言,惩罚性地咬了一口那粒嫩尖儿,又准又坏。
“呵,难怪她前一阵跟换了个人似的。”
春儿嘶了一声,身子挺了挺,没挣开。手却不甘示弱,悄悄摸进进宝的衣摆,往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地方,绵长的揉捏回去。
进宝一把扣住她那乱闹的手,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里衣微微发潮。
春儿被捏住了也不慌,只眨了眨眼,带着一点坏事得逞的神气。
“柠儿……”她开了个头,又叹了口气。笑意褪下去一些,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愁,“如今犯下这样的糊涂事,不知该怎么收场。”
说的是柠儿,可心里另有别的事儿。她犹豫了一会儿。
“还有。我今儿一直在想,那个道医明显不是个好的,可偏偏就能让皇帝那么信服。想来……里头水不浅。”
进宝听着,有些心猿意马。
他哼唧了一声,像是脑子只分了半只耳朵给她,剩下的半个自己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是,水不浅。有个地方浅。”
他那没擦破皮的左手顺着春儿裙摆的衣褶滑下去,动作十分理直气壮。
冬日的风还是太凉了,从窗户的小缝隙里钻进来,一路钻进温暖狭小的房间内,一点一点化成房间的温度。
春儿吸了两口气,在冷风的侵入下,皮肤起了一层战栗。
她微微挣了两下,又被进宝按住了。
“目前他要做的事也是咱们想做的,有人替手何乐不为。你担心,让田叔看着便是了。”
他轻声劝慰着,人又贴近了些,胸膛贴着她的肩胛。
“不好大张旗鼓查,只怕节外生枝。”
风又在室内打了个小旋儿,一路顶到房间最里面的墙壁,又被弹了回去,推到窗户的小缝口盘旋。
夜重了。许是室内的温度太高,窗缝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露珠子,顺着窗棂往下淌,留下一道暗色的痕。
春儿止不住的哼着,心却缓缓落了下去。道理她都懂,可这些话非要进宝用他的声音说出来,心才觉得稳当。
她细细地应了一声。可又不甘心,不甘心方才那句调笑,什么浅与不浅。
“您——更浅呢。”
她还嘴。声音软绵绵的闷在他胸口,却偏要逞这个强。
进宝不轻不重的扣了她一下。
“小嘴儿巴巴的,欠收拾了。”
春儿还笑着,想说什么还嘴。进宝有些正经的半坐起来,将春儿整个人背对着他拢在怀里,抵着她的脖颈竟是要她自己去看。
“看看,是怎么被收拾老实的,嗯?”
尾音化在帐幔里。
一院之隔。
杨二正被按着灌下汤药。廊下药壶又沸了一次,清亮的药汁子从壶嘴儿里搅着小泡溢出来。苦药味儿越过墙,灌到进宝和春儿躺着的床上,苦味就淡了,化成一种闷闷的甜味。
忙碌了小半夜,杨二被灌了不知几壶药。脸上的红热终于退下去。杨老爷子沉沉叹一口气走了出去,院里的灯便一盏盏灭了。
进宝窗下的灯还没灭,只是飘飘忽忽的忽闪着。
春儿的困意也上来了。
她整个人软在进宝怀里,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可手还不死心地捏着进宝劲瘦的腰侧。
“您真不讲道理……”她嘟囔,声音已经黏成了一团,“说了也让我来的。”
进宝闷闷地笑,笑声压在喉咙里只有胸腔在微微震。他用指头描摹着春儿红肿的唇,指尖还泛着一点湿润的汗意,沿着唇峰的弧度,一下一下地画。
“好啊,那你现在来吧。”
春儿打了个哈欠。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抻了一下,又软回去。她勉强翻到进宝身上,细细的手指头扒拉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在扒拉什么,最后还是在他身上沉沉地闭上了眼。
“您可欠我一次,下回该我治您了……”她的声音已经含混得快要听不清了。
进宝没有答话。他顺着她凌乱的头发,指尖从发顶梳到发梢,又把自己的一缕发梢和她的并在一处。黑发和黑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又想了想今天被人困住的感觉。
那只滚烫的手,那块湿漉漉的地砖,那个从喉咙眼里往外爬的旧鬼。
现在去想,倒也没那么难受了。
等明天……等明天……
他把脸埋进春儿的发顶,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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