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册间风
盐水鞭又扬起一声破空声的时候,胡成禄才终于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那声惨叫已经喊尽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混沌呵呵声。
他在慎刑司,掌刑、叫人伺候,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看人什么时候从惨叫变成呵气,什么时候从挣扎变成抽搐,什么时候从斥骂变成哭着求饶。
可如今承受的人变成自己,不好玩了。
在鞭刑的间隙,他奋力朝一旁的李掌印那边瞧,那身蟒纹在烛火底下一动不动。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那身蟒袍就是皇帝的意思,他这次必得折在这儿。
“我认罪!”鞭子还没落,他抢先喊了出来。
连礼抬手,鞭子停了。
胡成禄喘了好一阵,才嘶着嗓子断断续续地招。欺凌小阉,给贵妃饮食里下药,致其流产。
“谁指使的?”
“是……是奴婢自己……鬼迷了心…”他拼命把眼皮睁开一道缝,汗水蛰进去,又疼得眯上,“贵妃斥责过奴婢,奴婢便只想报复。”
反正都要死。扛了就扛了。
这桩罪已经够他死十回,不差先皇后那一桩。若再将她扯进来,一个死了的皇后,一个活着的皇帝。谁知道皇帝会降下什么雷霆之怒?
他在慎刑司熬得久,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他见过有人被剐了三天三夜还留着口气,见过有人被灌了水银浑身的皮一寸寸往下掉。他不想那样死。
盐水兜头浇下来。白胖的皮肉早和破碎的衣裳粘在一处,他发出一声已经不是人声的惨叫。
连礼没立刻追问。他等那些惨叫扯得没有力气了,等到胡成禄的尖叫变成抽泣,才慢悠悠开口。语调倒像与同僚闲谈。
“胡掌事何苦来哉呢。若真是你自己的主意,”他顿了顿,“这是什么?”
他抬手,一名狱卒便将永善那本册子按在胡成禄脸前,一页页翻过去。
纸页的风蹭过他肿烂的眼皮。
他眨眨眼,努力将视线聚在眼前的纸页上。
一页,又一页。那些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永善肚子里的东西,此刻正被人一页页翻着。
胡掌事的脸一点点僵了。永善死了多久了,那间屋子他派人搜过,连院子里的花盆都搬开来查过。怎么还会有这东西?
纸风上有陈墨的味儿,和他曾按在那些囚徒脸上的东西一个味道。他靠那些纸页上的罪状拿捏人,一拿一个准。
现在轮到他了。
“还不说吗?”连礼笑了笑,挺温和,“你是掌刑的老人,有些东西比本官懂。”
话落下去,刑房便安静了。只模糊听得远处不知哪间刑室里传来一声悠长的惨叫,又忽地戛然而止。
胡成禄呼呼喘着气,嘴唇抖了几抖,话几乎要自己滚出来。
他们有证据,不招,接下来的东西他真的受不住。
还没出声,李掌印咳了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有些突兀。
“是啊,”李掌印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胡成禄身上,“您可得好好想想。”
他把“您”字咬得很绕。
胡成禄颊上的肉猛地一颤。他眨着肿胀的眼睛去看李掌印,那双眼也正盯着他。
“放心。若您折了……”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你那顺天府的老乡,咱家自会替您照看周全。”
顺天府。
胡成禄眉头一抖。
顺天府有他置办的小宅子,门口种一棵柳树。
那宅子里住着一个齐全孩子,是他远房兄弟那儿过继来的。眉眼有点像自己,笑起来虎牙先露出来。他请了先生,托人改了户籍。三十年为奴为婢,他还指望着那孩子改换门楣……
李掌印知道。
他喘了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脑子里嗡嗡乱飞的那些念头忽然全静下来了,那些刻进骨头里的触角一根一根竖起来。
皇帝派李掌印来治他死,却在他要和盘托出的时候,用那个孩子来堵他的嘴。
那册子不只指向他,还攀着永善、先皇后。皇帝要用他把旁的人摘出来。
狱卒的鞭子又扬起来。
他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狂喊:“我说的都是实情!那册子也说不清是谁画的,定是话本子那样,画着玩儿的!”
声音劈的很刺耳。
李掌印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不屑还是满意。
他缓缓掸了掸蟒袍上的褶儿,转向连礼。语气客气得近乎温驯。
“连大人,接下来的刑许会吓到您。”他微微一笑,“您先……外头稍候?”
连礼一愣,眉头沉沉压下来。
他正要辩,他是都察院的人,是皇帝钦点的主审。可几个粗壮太监已无声无息地挪了步子,山似的挡在他面前。
李掌事的声音很柔:“大人,您亲眼瞧着东西,是要写进案卷里去的。等咱家用完刑罚再进来,好别脏了陛下的眼呐。”
连礼扫了李掌印一眼。李掌印正微笑着看他,他是那种放到人堆里瞧不出的长相,此刻半点锋芒不露。
他抿了抿唇,扭头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里头又响起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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