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同一条河
春儿一只蝶似的飞进进宝房里,手里擎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窗外的云层正被风推着走,裂开一道缝。阳光金河似的倾下来,兜头浇在春儿的笑脸上。
进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接过纸条凑到光里。他唇齿间无声地动着,像是夸了春儿一句,两个人的手便交叠在一起。
同样的日光,也斜斜地落在江妃偏殿的帐子上。
皇上刚用了膳在这儿小憩,江妃为他落了帘。她倚在榻边,把自己隔在帐子外,细细缝制一方小孩子的软毛兜帽。手边已有一件已做好的,绣的莲花纹样。
“怎么不见你提起怀瑾的学业?”
帐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着痰音的人声,刚醒,还带着点倦怠。
江妃手下一停。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软帽,起身掀开帐子。皇帝半撑着身子靠在枕上,眼皮还耷拉着,身形瘦得撑不起那身明黄衣袍。
“怀瑾不过三岁稚童,只是些识字开蒙的功课,没什么好与陛下讲的。”
她说着,伸手去扶人。皇帝身子瘦却沉,她使了不小的劲儿才将人扶起来。
“倒是陛下,还是多去其他姊妹那儿瞧瞧才好。”她微蹙黛眉,语气掺了一点自责,“臣妾……身子是坏了的,愧对陛下。”
皇帝却像被她这点自责的语调哄得熨帖了,抬手揽她的肩膀,拍了拍。
“胡说,止儿善解人意,很好。你这儿也清净,朕待着舒坦。”
江止抬眸瞧了瞧他的神色,嘴角微弯了弯,又抿回去。似欲言又止。
皇帝偏过头看她。近来江妃最合他心意,不必三两句就拐到那档立宗、接代的事上去,也免了他久不来后宫惹人闲话。
省心,这是他如今最看重的东西。
“怎么?”他问的很和煦。
“陛下恩德,给臣妾那堂侄女赐下一桩好婚事。臣妾这做姑姑的,想着给侄女添些妆。”
皇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淡淡的打量。
“你想去?”
江止摇头,发间一只赤金钗子的珠串轻轻一碰。
“臣妾与那小堂侄女并不十分亲近,去了也是无言。只想着婚期那日,叫尚宫局的人带些体面赏赐去,以示陛下仁德。”
皇帝那点探询的眼神收了回去,点了点头。
“止儿想得周到,便如此吧。”
江止正要跪地谢恩,外头忽有一道凉凉的声音贴着墙缝钻进来,是李掌印。
“陛下,奴婢求见。西苑那边出了一桩要事。”
皇帝拍了拍江妃的手,掌心湿冷。“你先到贵妃殿里,说说话。”
是要她回避,江妃心知肚明。
她迈出门槛时,余光扫见李掌印正朝她弯了弯腰。他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细麻绳捆着。风从廊下穿过来,带起一股焦苦的草药味儿。
她没来得及再看清,李掌印已经钻进殿里。厚帘子落下来,门又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什么声儿都透不出来了。
门口还候着个小太监,是那个从前在皇帝身边的胡信。
他瘦得厉害,肩胛骨把衣裳顶出两个尖角。见江妃身边没有婢女便上前两步,伸手虚虚扶着她往正殿走。他走得艰难,左脚点一下地,右脚慌张跟上来。
江妃没说话,步态稳且慢。方才与皇帝说话时门没关,只垂着一道厚帘子,声音多少能透出去些。不知他站在那儿能听见多少。
进宝被杨老将军抬回去后,贵妃常与自己抱怨,长久都没有家里的消息。她那两个哥哥自不必多说,就连春儿也不来。
胡信扶着她却始终落后半步。廊下的光被枯枝切碎了,将两人的影子切的斑驳一片。
进殿前,江妃轻轻侧了侧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从齿缝里抽出来。
“公公,天冷路滑,要小心。”
胡信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弯了弯腰,眼睛却从低垂的姿势里抬起。江妃已被正殿门口的婢女扶了进去,身影隐没在殿门后。
他静静立了一会儿,等里面隐约传出交谈声。他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天上有太阳,可他的身影总叫云彩挡着,光落不到他身上。
他瑟缩了一下,觉得背脊上的旧伤被冷风钻得发痒。该有十多天了。外头一点动静都没递进来,药膏也用完了。他去找往常往外递信的那个小太监,才知道人落水死去多日。
胡掌事秋后施刑,可他还能活到秋后吗?
他打了个哆嗦,在侧殿门前站好了。身后的伤被冷气冻得发硬,本该是疼的。可他只觉出一种无边无际的痒,像有虫子在那些肿胀破溃的伤口上爬。
尚宫局,贵妃是让彩霞去杨家添妆。
也许自己能不能有活路,就看这次了。
他抬起眼望向廊外的天。云层又合上,把刚才那道有光的裂隙填得严严实实。
——
偏殿里,皇帝还坐在榻边。两包散着药味的油纸包被李掌印捧到跟前,细麻绳已经解开了。
李掌印跪在地上,双臂稳稳托着。"陛下,您猜得不错。这退药的线一现出来,魑魅魍魉真真都露了头。"
他抬眼觑着皇帝不辨喜怒的脸色。
"退药的小道士半路拐了个弯儿。先去了一趟西苑的永安宫,废太子的居所。出来时推车里的药包少了大半。"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点,"奴婢运作了两包出来。"
皇帝未动,只眼里的光一道冷锋似的现了一下。
废太子……不是疯着?
"里头夹了什么?"他沉声问。
李掌印将纸包搁在自己膝前,从散碎的药材间抽出几张信纸。他把那些信摞起来,双手捧高。
"奴婢唯恐里头有害人的东西,拆开看过,又原样放进去了。"他忽有些犹豫,"……瞧着只是些调养的丹方。奴婢猜,许是有道人想将废太子的疯病治好。"
皇帝伸手捏起信纸拿到眼前,他前后左右翻了个遍,又对着光瞧了瞧。
确实只是些丹方,没有署名。字迹好几种。
“治病?”他把信纸抖了抖,嘴角扯着却又不像笑,“不递丹丸却递方子,煞费苦心。”
“从哪间丹房里递出来的?”
李掌印的声音又低下去一些:"回陛下,各丹房的药材都堆在一处,一时查不出。奴婢请旨彻查,严刑拷问一干道士。"
皇帝将那几张信纸搁回李掌印已经捧僵的手里,没回应。
严刑拷问?动作太大,势必影响自己服丹。这几日正觉着身子乏,全指着丹房里那几炉东西吊着精神。
“不必心急。”他心里打好主意,终于开口。
“顺着这条运药的线,把眼睛插到丹房去。盯好是哪些人往永安宫递信,不要打草惊蛇。”
李掌印应了一声,将那些信纸揣进袖中。他跪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磕了个头。
“陛下,眼下这丹房情势复杂,奴婢唯恐有碍皇帝龙体。要不还是请太医——”
“不必多言。"
皇帝利落打断他,却忽地咳起来,肩膀缩着咳得脸膛泛红。李掌印忙起身为他顺气,掌心贴着他脊背轻轻叩着,好一会儿才平复。皇帝缓过劲来,便将话头岔开了。
"供药的铺子呢?这退药的法子,他们可有什么话说?"
李掌印重新跪下去,脸上浮出一层笑。"原来那供药的商户不肯配合,便换了。新铺子是内务府层层选出来的,干净、懂规矩。"
他笑容愈发恭顺,眼角挤出几道褶,"这退药的法子,奴婢只谴底下人提了一嘴,那铺子就应了。还是陛下这招引蛇出洞,用得妙。"
他不着痕迹地为自己请了一笔功,又把功劳贴回皇帝身上。
皇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内务府那边,你多照看吧。"
李掌印笑容大了些,谢恩的姿势仍一丝不苟,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退出去的时候,他膝盖蹭着地砖挪了两步才起身。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皇帝添茶、整理容冠。报晌的太监已经在门外催了,马上又到看折子的时辰。皇帝自己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没理这些。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层,屋里的人影有些模糊。
那些丹方的字迹繁杂,不是一个人的手笔。……当真与仙师无关吗?
他眉头依然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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